作者:覆酒
“您似乎对能源问题很感兴趣?”
夏洛蒂将最后一支试管放入标本箱,随声解释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您为何选择以蒸汽作为教义核心。在您过去所处的时代,电力应该更为普及。”
机械美人胸前的活塞蓦地加速,蒸汽自齿轮缝隙间渗出,在晨光中析成细碎的灰尘。
“因为合理。”
是下压的喉嗓。
“电力系统在这个世界会引发不可控的异变。三年前那场失败的半导体实验后,我发现任何超越时代限制的科艺都会招致‘扭曲'。"
夏洛蒂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窗外的云层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但蒸汽不同。”艾德琳抿唇继而道,“它足够原始,又恰好处于这个世界科技树的合理延伸线上。最重要的是——"
“蒸汽机的工作原理与魔药体系的‘沸腾’概念存在着微妙共鸣。”
“那么,现行推崇的电磁设施与那些报纸上刊登的学士教授?”
回想起伊莱莎的癔症,以及西奥多冯所说的电疗方式,出于必要的关心,夏洛蒂还是负责地为那只小闪蝶作了询问。
“我的数据库中没有相应的资料,如果延申人类的思维,它们应该是未经实例验证,没有理论支持的假设,只为搏得民众一时的关注与视线。”
“当然,在那些没有营养、哗众取宠的报刊中,并不乏一些相关的信息,例如,普利特学士将会在几日后开办一场公开的诊疗会,以表明自身驯服了电力。”
不知是否刻意而为,艾德琳的尾音拉长,虽是毫无起伏,却恰恰能显出前后的不同,以表其独具一格的讽刺。
“例如,他大肆宣扬的噱头——迪克巴托夫家的小姐将作为患者出席了其的公共诊疗,这种新颖的医学理论一定可以令她早日康复,摆脱家族血脉的侵扰,不用再被这残酷的‘诅咒’折磨。嗯,这位名流学士甚至草拟了虚假的理论和文献,用花言巧语得到了医学协会的批准。”
“哦,合理,而又合法,多么不贴切的形容词。”
是顺应语境的感叹。
“迪克巴托夫家的小姐......”指尖轻叩桌台,夏洛蒂的脑海不自禁地浮现出那双带着忧郁,孕着水光的蓝眼睛。
“是的。”艾德琳微微颔首,仿若在真切地思考电学理疗的可能性,“普利特学士并不专精于电磁的方向,他的论文通篇灌着水分,履历的多处都有造假的嫌疑,其所推崇的‘电疗理论’亦不具备任何科学依据,甚至可能对患者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但他得到了医学协会的批准。这意味着,至少在表面上,他的理论被认可了。”
“医学协会的审核标准并不严谨,又或者,现行的制度本就有着诸多漏洞。”铜色的指尖轻轻划过空气,金属颗粒在丽人的身前凝聚成一份虚拟的档案,“普利特学士的背后有贵族支持,而迪克巴托夫家族近年来在政治与财富上的影响力逐渐衰退,这使得他的‘实验’得以顺利推进。”
“结合所有的线索,作为今时家主的西奥多冯先生,应是默许,或主动推动了这场诊疗会的公开。”
沉默片刻后,夏洛蒂抬起眼眸,看向了艾德琳。
“这场公开诊疗会,具体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正午,在皇家医学院的中央礼堂。”艾德琳简言作答,亦再起询声,“您打算介入?”
“如果他的治疗方法只是哗众取宠,只是投机者的追名逐利,甚至会伤害到我曾负责的患者,以及我的友人——”
纤长的眉羽浑然竖起,善良的医者毫不掩盖己身的锋芒,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我不会坐视不管,哪怕,这是那姑娘自身的意愿。”
“您的道德感令人钦佩。”艾德琳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究其根本,是死去的游灵因天生的亲和混淆伊莱莎小姐的感官,再有悲剧频出的经历,癔症与混乱交织着摧毁了理性。”
“即便,您制止了这一次,伊莱莎小姐仍会饱受精神错乱的痛苦,在悔恨与恐惧的情绪中受尽折磨,除非——”
“除非。”
“她能像您那样,兼并灵性,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非凡者,足以自控己身的理智。”
闻言,棕发的丽人理正衣摆,提握皮箱,用渐远的背影应和那出口的话语与决心。
“我相信她,一如自己。”
“我亦不会弃置,一如曾经。”
......
迪克巴托夫家族是佛伦萨歌剧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们的血脉中同时流淌着令人折服的歌剧天赋和难以逃脱的悲惨命运,两只妖精齐齐拨弄着世人的心弦,让他们为迪克巴托夫的女演员们深深痴迷......
这不是一扇难以寻找的门。
当马蹄越过绿茵与花圃,当车辙碾过街边与巷角,谁人都可以在晚风中拾起一份油黄的报纸。
《曾令人惊艳的七重纱》
厚重的笔墨在这桩头版上染开,那是一首出道的成名曲。
自亲爱的伊卡莱娜逝世,自其大女儿碧翠丝葬于火场,迪塔斯多夫仅剩的独苗,伊莱莎便成了佛伦萨人们无不关切的心尖尖。正如压在她身上的沉重期待,这位迪克巴托夫的女演员如期兑现了天赋与才情,续写了家族不断的史诗,更迈向了注定悲剧的命运。
那次演出是她的首演,同时也是她的社交首秀。
在那之后,这扇门便不再难寻找,寻着肉香而至的记者,狂热不能自拔的影迷,这样那样的人影时常盘踞在门厅的周围,只为一睹芳容。
一扇高贵的门。
一扇悲伤的门。
迈过草壤,她伸出手,亦推开了门。
迪克巴托夫家比往日更加冷清,路过的佣人行色匆忙,似乎唯恐粘连其中不幸的运气。
夏洛蒂的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清脆的声响,回荡于空旷的厅堂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同样落在肩头,却照不亮那些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在独居的卧室,在整洁的房间内,她再而见到了伊莱莎。
一如往常,她端庄而挺拔地站立着,身形纤细,面色苍白,眼下带有乌青。
“抱歉,伊莱莎,没能在那场聚会中提前看出你的失态。”
是低沉的嗓音,是真挚的歉意。
“感谢您的关心,医生。我......我会没事的,我能坚持得住,请您相信我,也请您继续为我诊疗。”
停顿片刻,伊莱莎缓慢地垂下眼睫,流露挣扎与苦楚的泪痕。
“长兄的产业,政治的资源,家族的荣誉......此刻的迪克巴托夫比往日更加需要我,我的名誉与身份唯独能在当下起到作用。”
“所以,抱歉,贝拉......我已经下定决心,接受普利特医生的治疗。”
“一次就好,哪怕没有效果也好。”
小声啜泣着,她认为这是对眼前人的背叛。
第一百七十九章 诊疗与自私
指尖深陷于天鹅绒扶手椅的布料,随声入耳,少女的指节亦泛开病态的青白。
名作伊莱莎的姑娘,从未因癔症与癫痫的摧残流下泪水,也不曾啜泣于流言与蜚语的环伺,可在最亲密的医者面前,她却无法压抑内心的脆弱与愧疚。
她认定己身接受普利特的诊疗是对贝拉医生的失信,是明明交付一切却离心叛德的背离,是无法原谅的,对友情乃至眷恋的亵渎。
因此,她害怕丽人的诘责,害怕刻意疏离的口吻,更害怕不再相切的漠视。
所幸——
夏洛蒂没有理由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
凝视着少女颤抖的肩线,那蜷缩的身影浑然像是被暴雨打湿的蝴蝶,就连引以为傲的腰肢也弯折出脆弱的弧度,有别舞台上令万千观众倾倒的翩然姿态。
于是,夏洛蒂轻浅地启唇,眸中流溢着温和的光。
“别这样折磨自己,好姑娘。”
“我从未有过诘问的想法,处在世事,因家庭、社会与自我的扯拽,身不由己再正常不过。谁人都会有,谁人都会在抉择中摆渡。”
向前迈步,丽人的裙摆拂过波斯地毯上散落的乐谱。
她她单膝跪在扶手椅前,掌心向上平展,如同教堂彩绘玻璃上描绘的接引天使。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略低于病人,不会造成任何压迫感——唯有彼此的眉眼不偏不倚地相对。
“相反,我更自责于那时的迟来,没能在一切发生前制止她们的推搡与压迫。”
医者的手细细覆上少女紧绷的指节,温柔的触感透过丝绸手套传来。夏洛蒂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专业性,一点点抚平那抹陷入布料中的苍白。
“看,都掐出淤血了。”她叹息着,从随身的皮箱中取出小巧的琉璃瓶,“这是涂抹在皮肤,用以化瘀的药膏,也能在缓解肌肉的紧张上起效。"
伊莱莎怔怔地看着那双灵巧的手旋开瓶盖,呈淡紫的液体缓缓向下倾倒。当微凉的液体触及皮肤时,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疼吗?”夏洛蒂立即放缓了力道的浸入。
少女摇头,美目中的水光却更盛了。
这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酸楚。她见医者低垂的睫毛,那上面跳跃着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的阳光,像停驻的蝶翼。
药膏在指尖融成暖色的琥珀,在心尖汇成潺潺的溪流,不见细致的颜面,只能看到一双纤长的手徐徐向下,时而沿着关节开始画圈,时而抵压紧绷的筋脉。房间内弥漫的芬芳,逐渐冲淡了原本凝滞的空气。
不自禁的轻吟自唇间溢出,在伊莱莎的耳垂点缀红晕。
她明明是受医生的体恤,却没能压抑自身的感受,以致于自觉羞愧。自己总是这样,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伊莎贝拉面前,而对方永远以专业与耐心回应。
“我,我很抱歉......”伊莱莎的声音细若蚊鸣。
“嘘——”夏洛蒂的指尖提前抵住了她的唇,“诊疗室里没有道歉,只有坦诚。”
窗外传来园丁修剪灌木的声响,剪刀开合间,细碎的枝叶簌簌落下。这日常的声响莫名让少女想起首演那日,她在后台听见观众席传来的窃窃私语——那时也是这样,所有的声音都隔着层毛玻璃,唯有眼前人的存在清晰可触。
于是,她决心开口。
“因为,我明明很想拒绝,我明明不愿辜负,可长兄需要财权的助力,迪克巴托夫需要一个无暇的名流。”少女的喉头滚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昨日的宴会已经成了半桩丑闻,流经众人的唇齿。”
不知何时,迪克巴托夫家装点华贵的庄园铁门,已因连日的疏于打理,让它的缝隙滋生细微的尘垢。
权贵与落寞的分道扬镳似乎仅在一夜之间。
“作为家族最后的女演员,我需要负起责任,不能再这样拖着患病的躯体,不能再随时担心着昏厥与惊恐发作,不能再任由脏器在我身体中游荡,恐吓到那些观众,乃至于伤害到您。”
闻此,夏洛蒂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眸望进那双盈满不安的蓝眼睛。
她微笑着摇头,说,“不要用辜负这样的词,也无需自愧,医学探索本就是一条漫长的道路,每位医者都有自己的见解。”
“我关心的从来不是谁在治疗你,而是治疗本身是否对你有益。如果——”善良的医者顿了顿,“如果普利特医生的方法真能缓解你的痛苦,我会为他鼓掌。”
“可我,只能信任贝拉医生您......”
夏洛蒂的手停顿了一瞬,她看见伊莱莎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影像如此微小,却又占据着对方视线的全部。
一时的拯救,一刻的关心,却促成了如今的迷恋,当真不知是喜是恶。
她该继续吗,她该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为了愉兴去再糟践一位好姑娘吗?
最终,丽人只是轻叹一声,将药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知道吗?每次你忍耐疼痛的坚贞,都让我想起暴风雨中的海燕。"
这个比喻让伊莱莎微微睁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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