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都是我装的 第4章

作者:覆酒

  一头黑褐的长发垂散腰间,偶有曲结,略显纷乱,翠色的眼眸与细腻的唇鼻相处和洽,再附上那娇小瘦弱的身段,绵软易惊,活像只怯生的夜莺。

  她的面貌不差,只是一身陈旧的衣裙掩去了细腻,四处缝补的补丁磨平了精致,使之沾染泥泞,灰头土脸。

  或许是夏洛蒂的眼神过于直接,小夜雀有所察觉,亦发现了对方在看她破旧的衣裙。

  瞧着那身精致齐整的涤纶衣裤,她不由得生出畏缩,连瘦削的身段仿佛也蜷缩了起来。

  下意识地伸手,去遮蔽那被缝补的衣角,去护住暴露在外的补丁,可那么一双娇小的手,即便遮住了外在的狼狈,也遮不住心底的难堪。

  不愿再予压力,夏洛蒂转而去看那双漂亮的眼睛。

  但稍显踌躇的,温妮向着少女强颜欢笑,那份笑意蕴着满腔的自卑与怯懦。

  “那,那个,您好......”

  “你好,华生,约瑟芬·华生,同样,是来面试的。”

  浅浅地扬起唇角,她向这姑娘递出指节,有心做个浅薄的握手礼仪。

  并不会有什么嫌贫爱富的心思,作为玩家,她向来追崇欣悦,只觉得眼前人是个稀罕可塑的成长性角色。

  被这坦然大度的态度惊愕,女孩微微张开唇齿,呆滞了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地向前者伸出手去。

  当指尖将将与掌心相触,女孩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可夏洛蒂没有允许她进而逃避,递手上前令十指交触。

  直至彼此的手掌逐渐抵实,局促的红霞浮上颜面,温妮这才微若蚊鸣地提了抗议。

  “华生小姐,那,那个,辛格先生还在讲解考核的内容,我们不应该这样......”

  正如前者所说,即便互相间的动静很小,可在这样的环境下,任谁都能听到些微的悉索,辛格并没有什么反感,侦探不算正规的职业,哪有那么多条框,倒是一旁的红发姑娘蹙起眉头,不遮不掩地展露鄙夷。

  “不愧是钟巷区那个穷僻地方出来的人,连点基本的规矩都不知道。”

  她说的是那么理所当然,就像个习惯了发号施令,养尊处优的贵族少女一样。

  说实在,这位苏芙比小姐长相明媚,身材出众,加之那头灿烂如火的红发,的确算得上当之无愧的美人,可如此鲜艳的暖色,却偏偏驳了夏洛蒂的喜好,让她从一开始就对这只花孔雀兴致缺缺,尤其是那居高自傲、目中无人的刻板姿态。

  瞧着身侧女孩的模样,那只小鸟雀正双手揪紧裙摆,眼眶微微泛红,分明是被刚刚的嘲讽戳中了心防。

  啧。

  按照这个发展,我是不是该安慰一下她,但,那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只是顷刻,夏洛蒂就打消了念头,如果真要费些口舌,她倒是更愿意挫挫前者的傲气,毕竟,再不开口,恐怕这位红发姑娘就会将矛头转向自己。

  所以——

  “苏芙比小姐,我必须提醒你,来到事务所应聘的每个人,都处在同一个起点,都有着相同的机会,出身的贫富并不决定能力的高低,而待人的态度却会决定事情的成败。”

  “你!”

  只是被哽了这么一句,苏芙比便捺不住怒火,紧紧咬住了下唇,相反,温妮则不乏感激地看向少女,似乎是将前言当作了对她的帮衬。

  “华生小姐,谢谢......”

  没有出声打搅,静候着三人止住喉嗓,辛格这才压低语气,沉声开口,让话题的重心回到择选的考题。

  “好了,就像华生女士所说,来到这里,你们每个人的机会都是相同的,在容貌方面,我已经提不了什么更多的要求,但能力的高低,却会如实决定你们的去留和薪水的涨幅。”

  “因此,我会提供一个环境来考验你们,达标的那一位就会得到这份短期的工作,如果能超额完成,还有额外的奖酬。当然,如果你们三位都不能完成,那我也只能将之交付予运气的择选,一如掷骰,一如抽签,所以我更希望你们自己将命运掌握在手中。”

  算不得客气,老侦探的言辞相当直白,可称苛刻,但对于夏洛蒂这么一位曾饱受面试折磨的人而言,不讲理想未来,只讲待遇要求的面试官,已经是最为恳切的类型了。

  这么想着,她对辛格设置的考题也起了兴趣。

  “听起来,这个目标难度还不算小?”

  “的确。”如是肯定,但在思考了少女方才展示的能力后,老侦探又顿了顿,继而补充道:“如果是你,也许难度没有那么大?总之,这场考验涉及到了多个方面,口舌的便利与思绪的灵通缺一不可。”

  也不再卖什么关子,辛格躬身从柜台的抽屉取出了三份绕有金边的信封。

  没有第一时间发放,几番确认后,他才分别向着几位少女递了过去。

  “数日之前,一位过去的贵人授予委托,希望我去勘破近来已有十三名受害者的少女失踪案,找到其背后的主使。因此,我需要你们参与到这场冬临茶会,饰演贵族小姐,从那些千金口中或多或少地了解迄今为止最后一名受害者,那位子爵独女的信息。”

  “当然,如果你们能继而站稳脚跟,维持这层假饰的身份,成为贵族圈内的座上宾,那对我的帮助也会更大。”

  悉听着老侦探的话语,再而摩挲着这份信封的表皮,透过指尖的反馈,夏洛蒂能感觉出其材质的不俗。

  没有太多的犹豫,她拨开暗红的火漆,从中取出信纸,阅览起这些用词繁琐的字句。

  ——致所有秉持优雅,坚贞独立的女性

  我的姐妹们:

  枫红落尽,寒潮拂地,不知不觉间,漫漫的白雪已然为廷根裹上了一层华贵的银装,然甘蓝的花枝却不会凋零。

  翻看报纸,满眼皆是瞠目的数字,少女失踪案的频发,受害者的不知所踪,就连克希亚小姐也蒙受毒手,离我们远去。

  我无法按捺内心的恐慌,就像不知该如何安抚你们。

  当过去的朋友一个个化作报道中的数字,已鲜少有人能够排解我心中的忧虑。只是,悲哀的成色,并不能遮掩我们的出众。我们生来高贵,体内流淌的蓝血注定了我们的不凡。

  那些乡下来的泥腿子用粗鄙的言语谩骂我们,那些没有见知的愚民连字句都写不顺,却说我们只是无用的花瓶,只是生养得好看。

  可我们比谁都清楚,彰显在外的财富从来都只是我们最不起眼的光彩。

  天赋的才情,渊博的见识,还有及目的远瞩。

  它们让我们出类拔萃,让我们得体优雅,在这个所有人都惶恐失措的纷乱之中,我们理应展示出魄力,展示出强大的内心,向自己,更向他们。

  依旧是星期二的午后,冬临茶会将会如期在旭日中庭举行,让我们捧花致礼,再而重逢。

第四章 不是今天

  很明显,这不仅是信,更是一封邀请函。

  三封都是相同的内容,字迹优雅且流畅,凑近细嗅甚至还能闻到些许香薰的芬芳,若不是字里行间中总透着一股傲慢居高的优越感,倒是很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格调。

  合上信封,并指夹住纸张晃了晃,向着辛格男士,夏洛蒂不置可否地发问道。

  “辛格先生,我认为,您是不是该稍稍解释一番,这似乎与您在招聘启示上登记的需求有着不小的出入。”

  在瞥见招聘公告之初,她多是以为这家事务所需要一位招揽客户的花瓶,而在与老侦探浅交后,自己的想法虽有了些许的改观,但仍不足以动摇最先的基调。

  当然,这不代表少女讨厌参差,挑战性是为剧情填上跌宕的调剂,也是点燃兴致的欲望。

  面对好姑娘的询问,辛格倒是分外平静,显然,这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两指捻住烟斗,放在唇旁轻轻揩拭,男人不紧不慢地吐出浊气,在冷凝的白雾中徐徐道来。

  “女士们,你们知道钟巷区的劳工辛勤一周能获得多少便士吗?你们清楚没有名气,又缺乏胆色的侦探会接到怎样的委托,沦落怎样的境地?过去,我设身踏入那些工厂,在弥漫烟尘,刺耳呛鼻的作坊中装瓶煤油,只为从苦难人的口中获得一丝线索。”

  “台伯河流入廷根时清而透,流出时浑浊,黑而臭,闻起来像是汇集了所有可能的秽物。”

  没有直接回答原因,他静静审视着三位少女,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温妮,告诉我,你认为,担任侦探助手需要做些什么?”

  “抱,抱歉,先生,我只听别人说这里是很有名的地方,是上过报纸的,具体就......”

  视线闪躲,话音磕绊,鸟雀姑娘紧张地揪住衣角,被这突兀的问题吓得不知所措。

  温妮的回答没有超出辛格的意料,他可怜这个看起来就很贫穷的女孩,却也没指望她会有闲暇去关心生活以外的信息,想必前者只是在来面试之前临时打听了一些关于事务所的粗浅。

  继而看向一旁的苏芙比,那位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姑娘正环抱双臂,抿紧唇齿,似是连身体也在微微发颤。

  但这并非恐慌的表现,而是愤慨与憎意的外显。

  瞧着那掐入皮肉的指尖,辛格再次肯定了内心的猜想,亦有意敞开话题,假作代入昔时的记忆。

  “五年前,在我还岌岌无名的时候,我曾因事务的便利,有幸踏入一场贵族的舞会,在那里,我偶遇了彼时佛伦萨最是耀眼的珍珠,苏芙比·迪尔。”

  不偏不倚地注视前者,他的话语明明是在缅怀,却像明确对象,隐隐指证。

  “时至今日,我依旧没能忘却那身艳丽的红裙,只可惜作为行宫伯爵,她的父亲迪尔先生卷入了反叛的事件,被罗塔里大帝剥去爵位,判处绞刑,连带着妻女也不见踪影,销声匿迹。”

  说到这里,老侦探不由得叹惋一声,似是在感慨世道的不公。

  “不得不说,许多被绞死的人离开得冤枉。”

  砰!

  重重拍打桌板,悉听着前言,苏芙比登时支起身子,上前一步,连带那姣好的胸型也不住起伏。

  “辛格·斯坦顿,你——”

  直呼出男人的全名,红发姑娘正打算出言质问,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只得在气进时哽住咽喉,卡住字眼,到最后,她竟是面色苍白地踉跄两步,重新跌进了柔软的沙发。

  一时之间,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额发絮乱的失神。

  见此,辛格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蹙起眉头,流露出几分未得线索的惆怅。

  好吧,夏洛蒂突然觉得,她要改一改对这位老侦探的感观,至少不能将之再当作务实普通的脸谱。

  也因方才的那番话语,对于苏芙比,她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不管辛格是刻意的套话,还是的确知晓实情,前者的表现都坐实了行宫伯爵之女的身份。

  瞧着这红发姑娘华贵的衣裙,夏洛蒂再而发现了此前没能注意到的细节,虽说这袭礼裙样式端庄,但相较于苏芙比的丰盈却显得不太合身,就像不舍糟蹋的旧装。

  原来如此,昔人亡故,家道中落,这倒是与她近似的处境。

  嗯,就着类同的身份,以后对她也多些怜惜吧,当然,前提是还能再见面的话。

  拉低毡帽,遮住一侧的眼眸,从当下的环境与氛围的渐沉中,夏洛蒂大致理解了辛格的用意。

  面试中的任何信号,都不会是无心释放的,很明显,这一切都是为后话所作的铺垫。

  分清主次,凸显要点,无疑,老侦探此刻正需要一个引子,一个由他人点破的引子,可无论是温妮,还是苏芙比,以当下的状态显然都开不了口。

  罢了,就让华生小姐来吧,没办法,谁叫我是善解人意的大好人呢?

  理正胸前的襟花,她直起膝盖,将掌心抵住胸口,以标准的礼仪微微躬身,轻启朱唇。

  同样,也别忘了作为淑女的柔声细语,包括不知实情的嗔怪与委屈。

  “辛格先生,还请原谅我的失礼,虽然您是发出招聘的雇主,但苏芙比小姐的话不无道理,我一开始同样以为您招漂亮女孩,只是想找个引人注目、可供吸睛的花瓶。”

  目光一滞,亦不乏错愕地抬起头,苏芙比愣愣地注视着这与她不对付,却在此刻为自己接话开腔的银发少女。

  也像是被这番作态逗乐,又或是正中欲引的下怀,辛格挤出几阵干涩的笑声,不动声色地向夏洛蒂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说,这是幸福的烦恼。华生女士,你的猜测对了一半,我的确打算招收一位漂亮的女士,但错误的是,她并不用去招揽客人,更重要的是,我对这位女士的能力要求相当之高。”

  将身前的那面报纸平展开来,老侦探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十三这一惊心触目的数字,连带着喉间的话音也暗暗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