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您的意思是,报案人对委托并不上心?”敏锐地察觉到了端倪,夏洛蒂启唇作问。
“嗯,‘国王剧团’享誉在外,是闻名整个帝国的剧团,这次到访只不过是它们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巡回演出。”
“对于歌剧的主演‘舞女’,佛伦萨的明星法琳格女士而言,一个攀关系都算不上的亲戚,自然没有即将上演的歌剧重要,也不必要亲身委任。”
在报纸的头版落下指尖,顺着视线看去,黑白的油墨填充大半区块,只为描摹那位绮丽的女士。
“法琳格?”
“那只是她姓氏中最为著名的一环,她是佛伦萨迪克巴多夫家最小的女儿,华生你来自大洋的彼岸,不了解这一歌剧世家倒也正常。”
“她们就像上天的宠儿,每一个都拥有着极高的艺术天赋,一代代都是著名的歌剧之星,如今名头正盛的法琳格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世代出众的天赋?
若是排除隐秘的涉猎,夏洛蒂可不相信有什么才情能历经时间,通过血脉逐代流传下来。
就和前身的欧肖小姐类似,或许,这同样源自于某种非凡的途径?
垂倾目光,她继而着眼于那宣传的头版,这副相片拍摄的角度不算太好,只能见到乌青的发丝与白边的头纱下,如笔尖修裁的黛眉,似红霞一划的薄唇。
但仅是这张侧脸,就像汇集了所有唯美的词藻,用剔透如水的眼眸与秋波勾得心扉敞开,迷醉不已。
何等的魅力,哪怕是夏洛蒂本人也有些自愧不如。
她自诩欧肖小姐的郁幽已是万中无一的气质,可就容貌而言,自己的确比不上这位法琳格女士。
就像一种魔力,挪不开眼的诡异魔力。
当然,少女不会承认,也不甚在意。
毕竟,生人又与自己何干,华生着眼的只是落在枝头的三只小雀。
挪目看向身侧的苏芙比,见她抿紧唇齿,眼露惆然,夏洛蒂便默默伸出指尖,覆在了小孔雀的手背。
是慰藉。
这副表态,或许,苏芙比与那位法琳格早间相识,由此比对当下的处境,继而生出失落与不甘。
只是,行至台前,何以聚睛别处。
她苦心饰演的歌剧不就是为了小鸟们而献上,那因哀伤流露的真情便是最后落下的帷幕,最为精彩的收官。
所以——
“这份委托的结果并不重要。”
侦探与助手的故事已经走向了尾声。
没有肯定,即是默许。
老侦探轻敲烟缸,可未积草叶的烟斗却颤不出一丝尘灰。
他点了点头,就像卸去了一贯的思虑,沉声道。
“法琳格女士的要求只有一个,体面。”
起身将事务所待业的招牌翻面,辛格回首看向近处置放的座钟,就像过去那样披上风衣,戴上毡帽。
“这单委托大概是这个冬季的结语,之后,你们可以获得一场难得的休假。”
“毕竟,哪怕是我,也需要一段时间缓和近来的紧迫与遭遇,有些事情习惯了过后,蓦地失去,总归需要再去适应,纵然空荡,纵然哀默。”
凝望着少女纤瘦的身影,老侦探默然许久,终是伸出手,想抚一抚那大姑娘银灰的发丝,就像慈祥的长辈关切后辈一般,可这却引得少女睁大眼眸,颇为不满地瞪了过来。
似鼓胀的小刺猬竖起尖刺,也似骄纵的猫咪哈气唬人,拍开尾草,嘶哑诉说——
我才不需要你的垂怜。
是一如既往的小小洁癖。
第八十一章 愚蠢的谎言(6k)
马蹄碾过积雪,蕴出些许闷响。
侧倾俏脸,任由及颈的短发随颠簸起伏,不为窗外的街景所动,夏洛蒂闭目静养着心神。
“华,华生,目的地好像快到了。”
轻轻戳了戳前者的脸庞,温妮启唇低语,有心提醒却又害怕打扰到友人的休憩。
“唔......”
似浑然不知,夏洛蒂非但没有转醒,反倒是垂下脑袋,顺势卧枕在鸟雀姑娘的腿根,呆呆愣愣地喃出呓语。
“温妮,你腿好软哦。”
呼吸绵长,鼻翼促动,像撤去坚强,流露眷恋的小猫,即便发表着无意义的骚扰言论,少女的模样仍是让人生不出半分恼意。
至少,温妮做不到,也讨厌不起来。
“如果华生喜欢,那我也不介意。”
按捺发丝捎过腿根的瘙痒,鸟雀姑娘的耳根微微泛红,亦不作防备地坦白情思。
“这句话,我不喜欢,人要为了自己而活,不能随性迁就他人。”
“可,华生小姐,你明明也是这样,这样的不在乎自己......”
抬起翠色的眼眸,温妮有些倔强地昂起小脸,在那剔透的目光下,真伪的界限似是一清二白。
然而,夏洛蒂恰恰伸出指尖,捏住了小鸟的脸蛋,揉搓着两侧的软肉,让她唔咽着没法继续说下去。
温妮,你的天赋愈渐出众,可过犹不及,却是失礼欠佳的言辞。
挪目望向窗外,晨间的曦光淡去,老侦探在讲明委托的内容后,就将这起事务交付与了自己,而此行正是前往受害者家中的路途。
实际上,夏洛蒂早就没有必要为事务所分忧处虑,可时至如今,她尚且发觉,作为侦探,华生小姐还没有像样地破获一起案件。
于是,为了给侦探与助手的扮演故事好好画上一个句号,她决定接下委托,好好发挥下自己的余热,满足临别前仅存的乐趣。
至于,为什么苏芙比没有与己同乘,少女已从那时听闻法琳格的神态猜到缘由,彼此曾经相识,如今处境剧变,即便未必能再遇,可狼狈的姿态任谁都不愿展示与熟人观摩。
“两位小姐,到目的地了。”
马车停息,身着雨衣的车夫恭敬道。
“嗯。”
打开伞,夏洛蒂小心翼翼地迈过踏板,避免细雪落到自己的衣裤......好吧,这根本避免不了,很快,少女便放弃了这无用功,转而倾下伞面,替小麻雀撑起一份宁和。
几乎是一下车,一位身形矮瘦的女佣便面带紧张,快步从房子里迎了出来。
这是栋不算起眼的联排住宅,外在略显破败,墙壁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藤条,入口处有个信箱,里面没有纸张,只有灰尘,外侧则写着玛黑区瓦克街13号。
“女士,请问,您是来自辛格事务所的侦探吗?”
环顾四周,确认旁无耳目后,那女佣方才缓过气,不乏迫切地问道。
“嗯。”
大致了解过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夏洛蒂只是微微颔首,不改辞色地低允一声。
“委任人,法琳格女士,她还在吗?”
“啊,您是说佛伦萨来的那位小姐,她只是因亲戚的关系,在这暂居几日,一早就用了早餐,前往临演的剧院。”
肉眼可见,即便有心作不在意,在谈及前者的名谓时,这位女佣仍是挺起腰身,流露出难抑的自豪。
其人正要再起唇舌,一道香风便携着裙摆拂雪的细碎声先至,随后,则是一抹飘垂柔顺的乌青发丝。
“不用了,接下来,就由我来为两位详言吧。”
“法琳格小姐,您怎么......”
意外的,正主回来了。
一身薰衣草紫的长裙,一面软羽编织的薄巾,腰肢挺拔,仪态端庄,瘦削的身姿似拂风薄柳,精致的眉眼若妙笔生花。
从那并于腹前,静雅交叠的纤手向上,夏洛蒂看到了异样苍白的肌肤,如果说华生是健康的,白里透红的细嫩,那她就是病态的,毫无生气的惨白。
眉下缀有乌青,紫眸镌刻星辰,如一只蝴蝶、一枚肥皂泡,无需棍棒针尖,只需要一声呵斥般的风,就足以令之昏厥。
是易碎的美,是妖娆的魅。
何其惊艳,比画卷与相片的描摹更为真切,用秀丽形容甚至都是种难堪的纰漏。
“既是我发出的委任,不负责任地离开未免有些失礼。”
是柔声的解释。
注视着这道身影,少女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嫉妒与狂热。
但很快,她就有感这种状况的不寻常,历经那么多情场纠葛,自己居然下意识就被影响了。
不能将之归咎于欲望,夏洛蒂睁大眼眸,不躲不闪地再看向前者。
“抱歉,我不是刻意的。”
察觉到少女目中的质询,丽人有些为难地蹙起黛眉,似是有心乏力,同样为之困扰。
没有身为明星的倨傲,也无作为贵族的骄纵,她温和平易,素雅慧秀,犹且当那自责的嗓音泛于耳畔,垂怜之心悄然而生。
然而,这只是最表层的事物,没有再为那份魅力左右,夏洛蒂继而观察起前者的姿态。
肩背内收,下巴微扬,却不显太过,行走的步态之间,头与颈的仪容始终如一,线条优雅,步履平缓,不左摇右晃,也不上下颠簸。
迈步,站定,交换脚,迈步,光洁的背,微陷的脊梁,笔直的双腿交错往复,却没有一丝颤抖与弯曲。
多么的完美,多么的不可挑剔,简直就像天生的演员,惟妙惟肖的扮演,简直和她如出一辙。
这是经过长期锻炼的结果,是被塑造的有致得体,只是,在这层伪装下,她还看到了积蓄的疲乏与失仪的憔悴。
若是以往,夏洛蒂还会有闲情深究一二,可现在......
回望自家的小鸟,见她同样不被影响,只在暗瞅着自己,少女莞尔一笑,轻易就淡去了心生的欲。
扬起薄唇,她随声说道。
“女士,还请留心,以防积雪蹭到您的裙摆。”
“多谢你的提醒,我名伊莱莎·冯·法琳格·迪克巴多夫,相谈时,不必以姓氏称呼,相比冗杂的词缀,伊莱莎就足够亲切。”
挽裙行礼,言辞恳切,黑发的姑娘没有因年龄的轻薄怠慢漠视,而这也赢得了夏洛蒂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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