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体温很低,以及触感僵硬,不像人类。”
不作隐瞒,那些灵视中斑驳的血色似乎无不诉说着对方正处在失控的边缘,而相较于此,夏洛蒂更在意泽莲娜所说的黑森事件,她尚且记得那领着华生初入非凡者聚会的阿曼妮女士就是死在此次事件之中。
当然,静观矛盾与缝合亦是自己的乐趣之一,情感的裂缝总会让他人有机可乘,就比如夏洛蒂其人。
对加入仲裁庭后所见的人与物,她都相当满意,无论是温和体贴的泽莲娜,还是活泼欢悦的海螺姑娘,亦或是身侧的血瞳丽人。
至于那些平庸寡言的男士,她向来不在意,更不会着重精力。
如今本体缺少的,是所谓的功劳,是成就非凡者的机会,这不算困难,夏洛蒂自恃强运加身,只要有心,就能事成,何况,必要时,小小地出卖那位梅丽桑德女士亦是无妨,她既然对自己如此宽容,想来也不会太过在意。
反正,夏洛蒂没有什么负罪感,人际关系若不拿来利用,就失去了应有的价值,她可不会去做所谓的正义人士。
“就像Z女士你所担忧的,我逐渐变得畏光,品尝不出寻常食物的滋味,肢体疼痛、牙龈肿胀这类症状不断出现在我的身上,脑海中的声音也在不断诱导我,沉沦于欲望。”
朱赤的瞳孔蕴育妖异的光,梅尔维斯顺着夏洛蒂的话,似是纯粹的陈述,又似是隐隐的质问,向泽莲娜,也向自己。
“我有些分不清,现在的自己和之前的,更早的是否还是同一个人。有时也会想,泽莲娜,你将我仍留在仲裁庭内,是不是刻意的监视,就像对付那些刑犯一样。”
呢喃着,质询着,那褐发人儿的嗓音不住颤抖,甚至多了份微不可察的自卑,好在泽莲娜快步上前,将之拥入怀中,轻轻拍打着肩背。
“没关系的,这是人之常情,就像有的人喜欢在黑夜中散步,欣赏月亮。就像那些童话中的血族,幽灵与林中的女神。这段时间会很难熬,但习惯会改变一切,至少,我相信你,一如从前。”
“嗯......”
是低声的应允,亦不乏依偎的呢喃。
“需要和我去见一见贝拉吗?言语虽然只流经口头,但能让你放松些也好。”
“不必,我对心理医生的工作并无微词,但如果他们不总是试图探寻病人的隐私,或自认己身有着稳定性,可以为他人带去帮助却又不知把控距离,肆意戳破他人所不愿面对的......”
“贝拉不是那样的心理医生。”
轻叹了口气,泽莲娜没有再作坚持,固执的陈见需要时间缓缓消磨。
言尽于此,她领着夏洛蒂和佩德琳离开了这间告解室,沿途之中,那位女士的话语亦流露着无奈与苦涩。
她说:
“夏洛蒂,希望你不会怪罪梅尔维斯的脾性,她曾经也是位常执外勤的正式成员,只是因为一场意外,导致自身的灵性被另一途径污染,时常陷于两种意识的挣扎。”
“就像她所说的,哪怕我不愿承认,不想用那样的目光去看待过去与我共生死的同伴,可将她留在文职岗位的确是为了便于监视。那天,我就向你说过,有将近一半的非凡者失控,其根源都是我们曾经的队友。”
“身处教堂,女神的庇佑能剥去大多邪崇的呓语,而佩德琳的弦音也有着安抚心神的效果,所以,我才让这姑娘定时去找梅尔维斯,至少,陪她多作沟通,开导一二。”
少了欢脱,佩德琳同样压下嗓音,低垂眉眼,启唇之间难得有了失落的音色。
“梅尔维斯她是个好女孩,就和我一样,如果不是为了平复她的情绪,我才不想带着目的性地和她相处。”
情绪不稳定,是临近失控的征兆,而就目前而言,虽然受了部分影响,但梅尔维斯还能理性地做出答复,不为欲望纵容。
“宽容,是人应有的德行,我不会怪罪,何况,梅尔维斯女士不仅没有为难我,还为我细致地讲述了如何冥想,如何灵视,我说感谢都来不及。”
微微颔首,是拘谨且诚恳的附声。
坚强的人总是值得宽容,更别说,那位褐发的姑娘是个好看的美人,温柔又和蔼的夏洛蒂总会在心底为她们开间供以观赏的小窗。
“那就好,走吧,说好的,我带你去见一见那位贝拉女士。”
沿着墙侧的盏盏煤灯,她们的脚步轻浅地回荡在空寂的地底,通向螺旋向上的阶梯,穿过隐秘与普世的界门。
实际上,历经两日的熟悉,夏洛蒂已经大致摸清了这处教堂地下的布局,刚入门是整洁的接待厅,有一组沙发与桌椅,通过隔断向内,走廊左侧依次是泽莲娜处理公事的单间,职员休憩的小室,收藏典籍的书库,右侧由远及近,则分布着一众不同职能的工作区间,包括配置了不同设施的娱乐室,以及通往地底的阶梯所在。
就设施的配套与职务的分工而言,相当前沿,可谓一应俱全。
“Z女士,我能了解,梅尔维斯属于哪一途径的非凡者吗?这是作为同事的一点好奇。”
并非好奇,并非担忧,夏洛蒂只是单纯地想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紧锁的窗扉,对血液的敏感,覆身的穿搭,如果没有想错,那位梅尔维斯小姐莫不是只奇幻故事中的吸血鬼?
“当然,毕竟,往后的共事还需要你们多作在意,想来,听了她的描述,你也大致有了猜测,梅尔维斯她受了‘血族’的寄生,在习性方面被动地向那些绘本怪谈中的描述靠拢,畏光,渴血......”
轻叹一声,泽莲娜没有隐瞒,也不愿将负面的情绪倾诉与身前的姑娘,她只是借着话题,继而道出提醒,言表关切。
曾有的一桩桩悲剧,便是她如今这么细致的原因。
“既然加入了仲裁庭,那就不能将过去只是听听的怪谈当作不起眼的事物,民众口中的谈资极有可能就是我们之后需要忙碌的根源。”
果然,猜对了呢。
不愧是我。
盛放小小的心花,但淡然的颜面却不改,夏洛蒂随同着前者,离开教堂,重回那昏黄垂倾的街巷。
已是临近黄昏,列车的鸣笛嘶哑作响,乌泱泱的人群形同潮水,在这座边陲的海城翻覆往返,她们的谈声便汇在目中的河湖,轻薄而不起眼。
“贝拉她的诊所离这不远,多走几步就到了。”
“女士,这算是在工时偷懒吗?您会扣我的薪酬吗?”
是刻意的提及,恰合时宜,缓和气氛。
“怎么会呢,轮班的时间我都分配好了,你别看佩德琳那孩子那么活泼,实际上,她在处理实事的方面相当老练。作为预备的文职人员,你暂且不用掺入每日的固定事项,适应和习惯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呼吸新鲜的空气,沐浴东来的海风,这是小小的放松,我们是负重前行的守护者,却也需要安睡与休憩。”
挽起夏洛蒂的小臂,泽莲娜用指尖轻轻摩挲前者的手背,只是细语,柔声如缕。
“姑娘,希尔瓦她向我讲了你在自述时的凄淡与不畏,被灾祸与强权裹挟,以致于失去家人,孤身一人。我并非质疑你的决心,只是担忧你在寡言下深埋的情绪,所以,才自作主张,带你去见贝拉。”
“我会为之向你道歉,而之所以不在方才开口,是因为,身处熟人的面前,哪怕是我,也需要一点点的勇气与薄面。”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越过积雨的长街,在一所净洁的屋室驻足。
晚风常伴,丽人轻缓的嗓音尚在耳畔,如细雨拂面,夏洛蒂少有地滞愣了片刻。
如果说华生的予人温暖只是扮演,那么,这位Z女士便是?真切的无微不至?,既有体贴的关怀,又有小小的矜持,似是言尽了女性成熟温婉的魅力。
纵然是她,也有半晌的迷离,被对方吸引,下意识就想卸下心防,去施予信任。
好在——
咔哒。
身前的木门被几根纤指缓缓推开,这间居所的正主先且注意到了来客的拜访,也拨动了夏洛蒂渐沉的心绪。
她见那道走近的倩影抿动薄唇,有匿于眉眼的喜悦,也有微不可察的埋怨。
“泽莲娜,作为友人,我该欢迎你的到来,可作为医生,我却希望,你能迟些推开这扇门。”
“贝拉,我并不是为了自己,一位姑娘,一位坚强的姑娘,我担心她因生活的落差走向歧路,所以——”
“所以,从来不在意自己?”
微褐的发丝自鬓角分明,一侧垂倾眉羽,一侧捎至耳后,没有粉饰修葺,随那纤长的睫毛微颤,便送宜人的秋波于面。
简朴的深色大衣,为之添上端庄成熟的气质,内衬的白净花边,又恰恰描摹了眉眼的纯粹。
几分少女,几分婉雅,恰恰吻合。
“不,我没有......”
“你不该欺骗一位医生,尤其是位对你很是了解的,友人。”
泽莲娜想要辩驳,可她摇了摇头,着重在友人二字上沉下语气。
“我,的确,有些,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头疼。只需要多休息,喝些温水就好。”
就像小女孩撒谎一般,在这位丽人的跟前,Z女士再也撑不起了然于心的从容。
“进来吧,今日少了那群要糖的孩子,我们可以有很多时间用以沟通,了却烦恼。”
齐整的桌台,堆放着果糖的小罐,一叠压得四方的糖衣,精致且简洁,环顾左右,可见暖色的砖瓦,可闻沁人的熏香,就如朝霞的温和,这间诊所并没有生命流逝的苍白,身临其中,便感分外的平静与祥和。
“不,不了,下一次,贝拉,原谅我,近来,我实在脱不开身,这姑娘就麻烦你了。”
并未如前者所述,泽莲娜推诿了邀请,且在启唇致歉后离去,徒留一声叹息。
“诶,她总是很忙,连疲乏沉下眼皮也不自知。”
剥开糖衣,将一颗甘甜的奶糖递至夏洛蒂的身前,褐发的丽人不作埋怨,只是轻声倾诉着,向她,也向己。
“泽莲娜她身边的麻烦事一定比这小小的诊所更多,她要关心这样那样的事件,还要照顾他人的心绪,考虑后续的影响,尤其在这个不宁的晚冬。”
烧热温水,倾至剔透的杯口,她没有开口询问,任由晚霞渐沉,落入别家。
“姑娘,你应该是泽莲娜她的属员?吧,我并未多问她从事的工作,她也从来没有与我细说。但我想,你们所面对的一定不轻松,一定劳费心力,不便言明。”
“我能理解她的担忧和顾虑,但很多时候,累了,乏了,仍需要给自己放松些许。适当分量的甜食就能帮你们缓解疲惫,不管对大人还是小孩都一样。”
“坐一会儿吧,在这里,你不需要紧张,只需要将它视作一处闲谈烦恼的小室就好。”
离了座,向隔间走去,夏洛蒂目送着这道身影似是取物,却在片刻后发出一声触地的闷响。
循声走近,她见方才的佳人正失态地跌倒在地,没有声援,也没有反应,连呼吸也淡薄于无。
那被其握在掌心的杯具已然破裂,迸射成数块细小的碎片。
是蓦然到来的死亡。
独自己一人的现场,确凿为嫌疑的自身,夏洛蒂本该流露慌乱的情绪,可看着那张俏丽的脸庞被琉璃的碎片划破,流出殷红的鲜血,她却有了——
另一种想法。
第一百零八章 短暂的生命
桌台静放的春花,随这闷声飘落,散作数瓣,缓缓回归大地的怀抱。
咔哒。
推开门扉,黄昏的微光顺着细缝,自夏洛蒂的身后倾下,照拂丽人苍白的肌肤。
白至透明,唇色微青,安详寂然,那是被毒药渲染出的易碎之美。她卧躺在洁净的地板,轻蹙峨眉,双眼闭合,唯有细长的睫羽微微扇动,仿佛是在春日暖阳下小憩。
破裂的杯具,四散在各处,琉璃的碎块零零落落,它们如雪一般铺散,亦划过逝者的皮肤,在素面的大衣上留下醉人的殷红,
凄惨却美艳。
“真漂亮。”
注视着这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儿辞别世间,夏洛蒂难得有了怜悯之心,毕竟,她方才还受着对方的关切,未曾多作了解,就失了机会。
更何况,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实际上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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