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而在同时,她身后便有武将的暴喝声响起:“岐王亲临战阵,使君王受敌,安用我辈!援兵已至,后退者斩!”
只这一声,无数岐军都伸着脖子朝此间张望,果然看见岐字大旗就在视线所及之处,而女帝本人更是在千军万马中隐约可见。
岐军稍显低迷的士气又莫名燃起,张武已死,岐王就在附近,他会亲眼看见将士们的表现!
已溃败向北的岐军士气大振,又眼见北面果然还有一大群后备岐军骑兵驰援而来,便纷纷高呼“援军来了!”转头重新拼杀向南。
围在姬如雪身前的蜀军见岐军骑兵成集团式的来援,赶紧掉头就跑,再也顾不上其他,甚至没机会去抢张武的尸身,没办法,蜀军骑兵紧缺,不然也不会由张武一个高级武将亲自带着人冲阵了。
数百岐军骑兵便策马而上,由女帝带领着纷纷从姬如雪身旁越过。
姬如雪没有继续跟上去,她忧虑的回头望着凤翔城,又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头颅,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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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役,岐军反败为胜。
但厮杀并没有再持续太久,岐军也没有扩大战果,可以说只相当于将野战的蜀军击退了而已。
不过好消息是总算肃清了围在凤翔西面的蜀军营盘,女帝让人将围在凤翔西面的蜀军营帐尽数焚毁后,便领着兵马退回凤翔北的军营。
待姬如雪再见到女帝,已是临近傍晚。
岐军大营在凤翔城北三四里的位置,半月前萧砚在汴京兵变成功的消息传来后,女帝便迅速领着凤翔、彰义二军从晋国的地盘撤退回师,同时留保大、保塞二军在渭北防备晋国。
直到这个时候,下面的人才总算是知道了凤翔被围攻的消息,一时间女帝便如万夫所指,压力山大。
因为不管从哪一步看,岐军进犯晋国都是一步错棋,而若无进攻晋国这一步,蜀军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打到凤翔城下,如此一来,下面的将卒自然埋怨女帝这个岐王。
好在女帝在回师的途中取用了几个州镇的财货犒赏全军,士气才堪堪有所回升,且凤翔城内亦有静难军留守,蜀军一时难以攻破,全军上下才没有发生暴动。
而彼时回师后,蜀军三面围城,岐军虽有机会入城,女帝却并不领人进城,而是寻机会深挖壕沟扎下大营,以上万兵马在城外和凤翔遥相呼应。
扎营后,中间几次与蜀军野战,互有胜负,今日甚至不是最激烈的,最激烈的那一场,是蜀军想趁着岐军还未站稳根基的几次扑营,若无凤翔守军配合,这大营显然站不住。
“你今日太冒险了。”
女帝从寨墙上巡视回来后,一进大帐便忍不住蹙眉责备:“张武这种悍将,自有我安排人对付,你这样孤身深入,若无保护出了差池,我如何向萧砚交代?”
姬如雪背对着她,袒露半边肩背,此刻正由千乌查看几日前一处伤势的愈合情况,听见这番话倒没有反驳,只是稍稍偏头询问道:“今日烧毁了西面蜀军的营盘,可有什么作用?”
“确实给我们争取了不少优势,我军拥有骑兵之利,之前受制于蜀军正是因为蜀军的几处营盘太过稳固。”
女帝略略蹙眉,但终究不再责怪姬如雪,今日确实是姬如雪及时遏制住了张武的突进趋势,若不然岐军一经溃败,则大势难挽了。
“但今日一战,蜀军显然也测出了我军的虚实,下一次只怕攻势会更猛。”女帝走到地图前,抬目看了一会,道:“蜀军主帅王宗侃不是庸人,他这几日或大或小的用兵,今日甚至不惜用西面营盘来诱惑,显然是有更大的意图,我们扎营在外,终究无法让他继续攻城。”
千乌换了绷带,轻声提醒了句,姬如雪便拉上衣服,看着女帝沉思的背影默然不语。
千乌在一旁收拾着药盘,同样无言,今日姬如雪去拦截张武,她本该随行保护的,但彼时战况危机,姬如雪劝她去支援了别处,战后才听过姬如雪的险事,自是后怕不已。
保护姬如雪,是萧砚交给她的任务。
但当下自是没时间纠结这些的,女帝说的不错,今日一战,岐军确实是被诱惑出去野战的。
蜀军势大,虽然骑兵不多,但蜀帝王建前后增兵数次,王宗侃麾下可调动的兵马超过五万,故才有底气将偌大的凤翔城三面合围。
而女帝可调动的也只有凤翔、彰义和驰援来的天雄三军而已,不过一万余人,纵使有骑兵机动之利,然蜀军在东西南三面皆立有营盘,随便哪一方受袭,南面大营都可从容支援。
反观岐军可以动用的人马有限,若是主动出击,还要防备自家大营,可若一直在营中被动受击,骑兵机动之利发挥不出来,早晚也被蜀军攻破,城外大营一破,凤翔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女帝明知西面蜀营是王宗侃故意用来诱惑她出营野战的幌子,也不得不抓住机会出营破敌,城西蜀营被毁,蜀军的主动性便大大缩小。
而王宗侃今日虽没有将岐军打溃,但也没差多少了,唯一的意外可能就是王宗侃没想到女帝竟一直藏着一支骑兵到最后关头才用出来,不过如此也算是彻底暴露了女帝所有的虚实。
姬如雪跟着萧砚学会了不少,自是明白这个道理,故心情一直都显得沉重。
“好了,凤翔还在,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女帝回过身,看了眼姬如雪,笑道:“你别忘了,我们虽被蜀军视作盘中餐,却也有人将蜀军视作盘中餐不是?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忧虑什么?”
姬如雪揪着衣摆,只是看着地面怔怔不语。
女帝心下叹了口气,她都有些看不清前面的局势,何况姬如雪,只知萧砚到了洛阳,但凤翔和洛阳中间,可隔了一个杨师厚。
而她们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样。
女帝抬头,负手注视着地图上的洛阳二字,良久无言,不知是沉思还是失神。
无论如何,她押上所有,都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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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从桌子地图上的‘凤翔’二字收回,萧砚抬起头,望着阶下,目光深邃。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左右立在殿中,似乎是洛阳的宫殿太宏伟,十二人立在其中,显得极为旷寂。
当先一高壮的武夫手捧两方剑匣,并未与萧砚对视,目光稍稍下垂,似在盯着长阶。
“这就是你让他们去天山,让凌霄子铸的剑?”
降臣轻盈坐在条案一侧,像个君王的宠妃一样慵懒的搅动着发尾,不过见萧砚没应,也只是轻哼一声,对那高壮汉子招了招手:“那个魁巳是吧?拿来本姑娘瞧瞧。”
魁巳还只是垂着目光盯着台阶,没应她。
降臣鼓起脸,狠狠瞪着萧砚:“喂……”
萧砚终于笑了笑,却是站起身,抬步走下去,先是打开小一些的剑匣看了眼,略略点头,然后才从魁巳手中接过且宽且重的另一方剑匣打开。
黑檀包鎏金剑鞘,鞘面甚至精心绘有北斗七星贯连四海升平图,间以云雷纹,看起来很有奢华威仪感。
“这么好看?凌霄子能有这个本事?”降臣马上就跳了下来,凑在萧砚身旁。
萧砚握着泛着凉意的剑柄,轻轻拔剑出鞘。
寒光内敛,刃首有錾刻铭文,是为古篆体四字。
止戈为武。
只看见这四个字,萧砚眸光微闪,便不再出鞘,而是轻笑着出声。
“好一柄太平剑。”
第367章 陛下何故谋反(二)
去年萧砚在安乐阁擒获了的天魁十二干支即以魁巳为首领的众人后,以替他走天山铸剑阁寻凌霄子铸剑换取自由为条件,魁巳带着人花费近一年,终究是将两柄剑如约带回。
关于两柄剑的命名,是来自李淳风在饶疆机关冢中给萧砚留下的书卷。
当日萧砚在饶疆得到书卷时,魁巳等人早已抵达天山,故他并没有细谈自己的要求,只是让人把两柄剑的剑名传了过去。
魁巳为人不算太沉默寡言,但仍在萧砚看过两柄剑后,才出声讲述一路原委。
“当初定下‘太平’、‘盛世’四字为剑名前,凌霄子其实已然铸出了两柄剑胚,若依照我来看,其人不过是因为天暗星当时所赠的天外陨铁才答应铸剑,起初所铸的剑胚虽不能说不用心,却也绝非是冲着名剑去的。”
魁巳道:“而在这两道剑名被带到天山后,凌霄子却弃用了原有的两个剑胚重新铸造,甚而所缺材料皆是他自己添补,其后铸剑亦是闭关不出,共耗时八月才出关示人。”
“有趣。”
降臣用手指搅着垂在右肩上的淡粉发尾,坐在条案后问道:“那凌霄子难道不好奇用剑者何人?”
萧砚负手站在她身旁,背对着魁巳等人欣赏着已放在兰锜上的两方剑匣,听见降臣这句话后倒也有些好奇起来,遂略略侧目。
魁巳却只是摇了摇头:“便是在铸剑之初,凌霄子亦没有问过。”
“名家风范,倒也不足为奇了。”萧砚沉吟着点头道:“你等既已将剑如期送至,我亦会遵守承诺,你等从今以后尽可来去自便,恢复自由身。”
他回头望去,又道:“我虽已与不良人割裂,然所谓人各有主,我同样不会拦着你们去寻袁天罡,当然,若想留下来,不论是个人还是团体,我都会欢迎。是走是留,取决于你们自己。”
魁巳再次沉默下去,至于他身后的另外十一人,更是愈加沉默。
若说什么恢复自由身,从萧砚让他们带着陨铁去天山铸剑开始,其实他们就已是自由身了,萧砚当初可谓完全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限制,连一颗毒药都没给,双方间的约定可以说是君子之约。
当然,萧砚带着兖州、洛阳、沧州、瀛洲四舵脱离不良人创建夜不收一事,他们也是回到了中原才知晓,不过现在回想过来,他们愿意遵守这个所谓君子之约,本也正是由于萧砚愿意给他们这份信任,或许,这和立场无关。
魁巳等人没有表明是要走还是要留,很快就告辞离去,萧砚没有太过问,下面自有人关照他们。
倒是降臣还有些兴致盎然的样子,撑着脸颊随口道:“这两柄剑耗费凌霄子颇多心血,难道没有奇特之处?”
“看人不看剑。”萧砚打开两方剑匣,负手观察着,道:“古今多少名剑,或没于尘土,或载于青史,多是人成就剑,所谓奇特和意义,不过都是后来赋予的。”
太平、盛世二剑,一重一轻。
太平是为重剑,长三尺三寸,刃首近格处三指并宽,渐收至刃尖,规制九斤九两,乃取阳极之数。
它的形制并不算单调,游龙双血槽交汇于尖,剑刃上留存有淬火的浅淡紫金光泽,除却刃首有篆体‘止戈为武’四个錾刻铭文外,剑脊还隐现有‘山河形胜’暗纹,加之握柄内置玉磬装置,挥动时会发出清越鸣响,便似有剑鸣。
太平剑配比柄三刃七,有‘君道三纲,臣道七术’的暗喻,虽是双手剑,但重却不失灵动,装饰繁复而暗藏礼法秩序,很有象征寓意。
这柄剑出自凌霄子之手,萧砚是相信的,其人据说乃欧冶子铸剑术传人,在原始空中,龙泉剑在断裂后都只有此人可以修复,管中窥豹,凌霄子的铸剑本领当可冠绝当世。
但这剑上的种种细节,规制、寓意,却很难不让萧砚认为这一切太过巧合。
凌霄子愿意花费八月时间来铸剑,更不惜自己添补材料,也显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萧砚倒也不会去纠结这是不是来自三百年前李淳风的馈赠,总而言之,这柄剑是大和他胃口的。
另外一柄‘盛世’,刃长二尺八寸,二指并宽,线条流畅轻盈,百炼陨铁成钢,锻造成流水纹,刃首则是以篆体刻下的‘盛世长歌’四字錾刻铭文,其下单血槽则是雕作凤舞九天,凤首轻点剑尖,与太平剑双血槽游龙纹暗合,规制取阴极之数,是为六斤六两,轻盈不失威仪。
而与太平剑脊上的‘山河形胜’相对,盛世剑脊上隐现‘江河蜿蜒’暗纹,象征盛世绵延,刃面经淬火呈现银白色泽,柔光似水,与太平剑一金一银,明显对映。
其实看到这里,便是降臣都有些喜爱起来了,在兰锜前转了好几遍,用手在刃面上弹了又弹。
而最妙的是,二剑都配有剑鞘,太平剑以黑檀木为鞘底,盛世剑则以紫檀为底,前者正面纹有北斗七星贯连四海升平图,后者便纹南斗六星环绕百花图,前者背面纹五岳真形图间以云雷纹,后者便纹四渎真形图间以水波纹。
太平剑鞘尾有青铜饕餮吞口镇煞纹样,盛世剑鞘尾便是青铜鸾鸟衔芝。
一刚一柔,一龙一凤,一金一银,互为表里,圆满无缺。
萧砚毫不怀疑的是,这世上除了李淳风,恐怕没人会在剑鞘上花这么多心思,而偏偏让人叫绝的是,单只是这两方剑鞘,就已足够让人列为传世之宝。
“一龙一凤呢。”降臣不去弹剑刃了,在旁边抱着胸轻飘飘出声。
萧砚自然听出了那好大一股醋味,但只是嘴角勾笑,完全不掩饰自己大好的心情,而在拿起那柄太平剑后,才看见剑匣底竟留有一行字。
‘执剑镇山河,垂拱致太平。’
萧砚目视这行字片刻,点了点头,整理着衣衫,叉手拜下去,似是在对那位三百年前的李太史一礼:“受教。”
而其后他便将剑放进匣子内封存起来,更没有同意降臣要看一看那柄盛世剑匣子内留字的请求,只让两方剑匣独自留在这旷寂的大殿中。
…………
“吱呀。”
降臣轻轻推开殿门,背着手走进来,昂着下巴看了看放在殿首高台上的那座兰锜,哼了一声,走上去取出盛世剑,虚眸扫了一眼。
“剑出龙吟凤鸣,剑归山河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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