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65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她稍作停顿,让这天下共知之事实在厅内沉淀稍许,忽然声音拔高:“然,此乃惊天骗局!弥天大谎!”

  李星云瞳孔骤然收缩,张子凡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马希声更是张大了嘴,一脸茫然。

  石瑶的目光死死锁住李星云震惊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真正的李祚,非是那位死于洛阳的废帝傀儡。他——就是萧砚本人。”

  “什么?!”李星云如遭五雷轰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一步,膝盖重重撞在身后的酸枝木椅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传来,却远不及他心中惊骇的万分之一。他死死盯着石瑶,手指不自禁的发颤着,声音一瞬间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可能!你……你说什么?!他…他是……我兄长?!”

  张子凡和马希声也彻底被这消息震懵了,纵有万般思绪,当下也瞬间荡然无存,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石瑶对李星云的反应毫不意外,她向前逼近一步,继续讲述着不为人知的细节:“当年昭宗皇帝预知大祸临头,为保李唐血脉不绝,密令心腹不良人天暗星行‘狸猫换太子’之计。天暗星以己亲子替换真太子李祚送入宫中为质,真太子则被其秘密带出宫闱,以‘萧砚’之名抚养成人。朱温篡位所废所囚者,实乃前任天暗星之子。而所谓废帝其人,当年亦非丧命于洛阳,实则早被萧砚救出并改其相貌,置于他处。”

  她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张子凡和马希声,最后重新钉在李星云失魂落魄的脸上:“而萧砚……他体内流淌的,是货真价实的昭宗皇帝之血。他,名李祚,是殿下您——同父异母的亲兄长。”

  “兄长……李祚……萧砚……”

  李星云喃喃自语,每一个名字他都知道,但连一起,却让他几不成句。巨大的信息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认知堤坝,血缘的冲击,身份的颠覆,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李兄。”张子凡反应过来,急忙上去意欲搀扶,李星云却只是猛地挥了挥手,然后扶着椅背瘫坐下去,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然而就在李星云心神剧震,被这血缘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之际,石瑶却依然不止声,继续道:

  “殿下,事实确凿,当年阳叔子下山动身中原,便是受故人所托此事。而萧砚李祚,他早已知晓自身身份,更知殿下你乃其亲弟。”

  石瑶看着李星云,慢慢道:“然其心性究竟如何?李克用当年在太原拥立殿下为魏王,昭告天下,他可曾念及半分骨肉之情?殿下自太原辗转至楚,一路风霜,历经艰险,他可曾流露过一丝一毫兄长之谊?非但没有!反而视殿下为寇仇,必欲除之而后快。”

  她不给李星云喘息之机,“更令人发指者——”

  石瑶语速加快:“他明知陆姑娘乃殿下心系之人,是殿下师妹,此生挚爱,名义上更是他的……弟媳。却悍然将其囚禁于汴梁,以作诱捕殿下的诱饵。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其心可诛。他心中何曾有半分人伦亲情?其所作所为,与当年玄武门旧事何异?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星云显然最不想深思的便是此事,石瑶不过稍稍提及,他便猛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她。

  但石瑶只是恍若不觉,目光看向李星云身侧的龙泉剑:“殿下,其人虽身负大唐太子之名,然其背叛的,不仅是李唐江山,更是人伦天道。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罔顾天理、囚禁弟媳之徒,纵有昭宗血脉,亦是天地不容之巨奸国贼。殿下若因这凉薄的血缘纽带而迟疑手软,岂非正堕其彀中?岂非置陆姑娘于万劫不复之险境?置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而不顾?”

  “不仁不义……罔顾天理……囚禁弟媳……”

  这些字眼再次狠狠扎进李星云混乱的脑海。石瑶的指控,将血缘带来的第一抹本能的柔软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极致恐惧。

  剑庐的那本手抄医书,师父下山后的不知所踪,师父可能道破真相后的沉寂……那日在汴梁街头,与萧砚短暂的对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威严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带着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他莫名感到一丝熟悉和心悸的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往断断续续的线索终于连在一起,李星云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暴起。然而,他的面上,却奇异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也褪去了之前的惊惶与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李兄!”张子凡也被这突然砸出来的真相所震撼,但他反应极快,立即就捕捉到了李星云那瞬间爆发又骤然归于死寂的平静,心中当即警铃大作,他猛地一步上前,几乎是用身体挡在了石瑶和李星云之间,右手更是下意识地抬起,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直指石瑶,后者略略一怔,复而适时止声。

  张子凡不再看石瑶,他转身,双手用力按在李星云紧握着扶手的双臂上,“李兄!看着我!愤怒无用,仇恨只会蒙蔽双眼。此刻,你必须清醒,必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语速极快,字字清晰:“血缘?这血脉此刻不是羁绊,是武器。是萧砚用来击垮你心智、让你方寸大乱的武器。他囚禁陆姑娘,就是要乱你心神。他放任你辗转流离,就是要让你在绝望中失去判断。石瑶此刻所言,无论真假,其目的亦是如此——让你被愤怒支配,成为一个只知复仇的莽夫,而非一个能带领我们抗衡强敌的领袖!”

  张子凡的目光紧紧锁住李星云,仿佛要将自己的理智强行灌注进去:“李兄,抬起头!看看这扬州城,看看殿外等候的江南诸公,看看你手中的龙泉剑。你肩上扛着的,不是兄弟阋墙的私仇,是光复李唐的万里河山!更是陆姑娘能否活着走出汴梁的唯一希望!”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直视李星云的眼睛:“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陆姑娘的命,系于你的冷静。江南的存亡,系于你的智慧。李唐的未来,系于你的理智。此刻,你必须用最冷静的头脑,去判断,去抉择。唯有掌控力量,掌控大局,你才有资格去愤怒,去复仇,去救你想救的人!否则,一切皆是空谈,皆是飞蛾扑火!”

  张子凡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李星云的心湖上。那张“死寂”的面容表面,终于出现了一抹神气。李星云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正剧烈地挣扎着,愤怒与张子凡强行灌输的理智仿佛在疯狂地撕扯、对抗。

  “李大哥。”马希声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亦是上前一步,站在张子凡身侧,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星云:

  “子凡说得对。萧砚那厮,管他是不是你兄长,他抓了嫂子,想南下大江,就是我们的死敌。我马希声亦是顽劣了十几年,但我父王说过,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现在,诸侯难得的联合起来,你要救林轩嫂子,需要的就是这股力量,是脑子,不是光顾着愤怒。李大哥,振作起来,还有我们!”

  石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听着张子凡抽丝剥茧的分析和马希声掷地有声的支持,她的脸上非但没有被张子凡戳穿意图的愠怒,反而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她不再多言,只是趁着李星云被张子凡的话语撼动、心神剧烈交锋之际,从容地从宽袖中取出那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檄文卷轴,安静地等待着李星云最终的决断。

  厅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李星云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

  良久,李星云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子凡的肩膀,再次看向石瑶。那眼神,再无半分迷茫、痛苦或惊惶,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武器的价值。最终,这目光落在了石瑶手中那卷明黄的卷轴上。

  “拿过来。”

  石瑶双手捧着那方卷轴,将之交到李星云手上。

  李星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卷轴。入手沉重,感觉比起龙泉剑来还要重。

  他解开锦带,猛地将卷轴展开一截。

  目光扫过,只见开篇便是触目惊心的词句:“伪梁巨憝萧贼者,李氏,讳祚,实乃大唐先帝,昭宗皇帝之故太子也……”

  李星云冷着脸,竟是一字一句的将之完整看完,但正是如此,反而让他脸色愈加苍白,最后才猛地合上卷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抬起头,看向石瑶,声音干涩嘶哑:“……若以此文传檄天下,萧砚……震怒之下,林轩她……”他的声音哽住,陆林轩的安危,显然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稻草,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石瑶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李星云会有此一问。她微微躬身,道:“殿下顾念故人,大帅深悉,亦深为感佩。然大帅有言:‘名位早正,则大义早彰;大义既彰,则群雄归心;群雄归心,则贼寇震恐;贼寇震恐,则陆姑娘性命更添一分保障。’”

  她直视李星云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萧砚若敢在檄文传檄天下、殿下正位大统之时加害陆姑娘,便是自绝于天下,坐实其绝人伦之恶名。此举非但不能震慑人心,反会激发四方忠义之士同仇敌忾,于我大业,实为莫大助力。此其一,”

  石瑶微微停顿:“其二,为助殿下早定乾坤,扫清障碍,大帅已调遣得力人手星夜兼程赶来江南效力。如天勇星张彦涛,精擅水战江防,已秘密抵达寿州,正梳理江防要隘;天雄星崔承影,专司情报渗透,此刻当已潜入钱塘;天猛星李嗣骁,勇冠三军,擅攻坚破锐、护卫周全,不日将至殿下驾前听用。此等精锐,不良人中不知凡几,皆愿为殿下手中利刃,斩除奸佞,护卫周全。殿下正位,则彼等更能借天子威名,如臂使指。”

  张子凡立刻抓住这关键推力,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恳切:“天佑星所言,纵使惊世骇俗,然观萧砚所为,他不死则我亡。李兄,皇权之争,自古便是血雨腥风,何曾有过温情?太宗皇帝当年,亦是手刃兄弟,方登大宝。萧砚既已视你为死敌,囚禁陆姑娘,便是明证。此刻血缘,非是羁绊,实乃催命之符。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而今中原恰才大定,蜀地尚未安稳,一旦让萧砚缓过手来,江南危矣,陆姑娘危矣。”

  马希声也用力点头:“李大哥,张兄说得对。那萧砚明明自知身份,却从未顾及于你,连嫂子都不放过,更欲借我大哥之手挑起楚国内斗,根本不配做你兄长。当皇帝,发兵,救嫂子!”

  石瑶看着李星云眼中剧烈的挣扎,知道火候已到,便再次出声:“殿下,所谓名号,无需再做思量。萧贼李祚,乃昭宗皇帝生前钦定之太子,名分大义,煌煌然在其身。此乃其将来替代伪梁,蛊惑人心之最大依仗。”

  “殿下虽为昭宗皇帝嫡出血脉,身份尊贵无匹,然天下愚者,或为萧砚其‘先帝太子’之身份所惑。以为其乃正统所系。此刻若殿下仅居监国之位,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何凝聚天下之力?如何以大义之名,碾压此獠窃据之正统光环?如何令四方豪杰景从,与这窃据大义名分之巨憝抗衡?!”

  她迎着三人的目光,又道:“且妾身已得密报,漠北烽烟已起,梁、晋、草原各方马上便会陷入乱局,萧砚之精力财力正被北方战事牢牢牵制,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看着张子凡若有所思的模样,石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唯有顺天应人,即刻正位大统,登基为帝。以大唐天子之名,号令天下,发此讨逆檄文,方能以大义之名,彻底碾碎其太子虚妄。方能令天下忠义之士,知所效命。亦唯有如此,方能最大程度震慑萧砚,使其投鼠忌器,纵有千般恶念,亦不敢立时加害陆姑娘。”

  她的目光扫过张子凡和马希声,最后牢牢锁住李星云:“大帅所遣之天勇、天雄、天猛诸位校尉,亦唯有在大唐天子麾下,方能尽展其能,为殿下披荆斩棘。殿下,帝业在此一举,陆姑娘安危亦系于此决。时不我待,乾坤只在你一念之间。”

  “太子……正统……天子……震慑……救人……”

  石瑶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最后的审判,瞬间劈开了李星云心中所有的迷雾与侥幸。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石瑶此言纵有万般蛊惑之意,但事实如此,面对拥有“先帝钦定太子”身份的萧砚,自己若只是“监国”,在法统上永远矮了一头,永远无法真正凝聚起足以抗衡的力量。唯有称帝、唯有成为“天子”,才能获得超越萧砚的绝对名分和大义旗帜,才能让袁天罡的力量名正言顺地为自己所用,才能真正……有机会救出林轩!

  对陆林轩安危的极端忧虑,对“兄长”囚禁“弟媳”的滔天愤怒与恨意,对石瑶所描绘的“唯一生路”的绝望认同,以及所谓漠北战机带来的紧迫感……所有这些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李星云心中最后一道名为“犹豫”的堤坝。

  李星云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痛苦被一种悲愤与决绝所取代,再无迟疑。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书案前。他抓起案上那支上好的毛笔,俯下身,在檄文卷轴末端那预留的空白处,狠狠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子凡看着那三个墨迹淋漓的字,心头剧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他下意识看向石瑶,带着一丝询问:“李兄若登基称帝,江南诸候那边……千头万绪,仓促之间……”

  “张公子且安心。”石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旋即恢复成绝对的恭敬与镇定。她上前一步,稳稳地接过那卷由袁天罡亲笔的檄文,动作轻柔:“一切自有我不良人运筹。登基大典、诏告天下、联络诸侯、整备军需……诸般事宜,不良人自会为殿下铺平道路。张公子所需,是与我不良人遣来的诸位校尉同心协力,辅佐新帝,共襄盛举。”

  石瑶的话语尤为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日常事务,她不再多言,将卷轴仔细收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带有防水火漆的铜管之中。

  最后,她对着李星云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到了极致:“殿下圣明,妾身即刻命人以八百里加急,飞传此檄于天下州郡。九州四海,必为此檄所震。伪梁萧贼,其日无多矣。”

  言毕,在李星云沉默的背影中,石瑶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前厅,消失在庭院深沉的天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石瑶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马希声便立刻像绷紧的弓弦般弹了起来。他脸上跳脱的神情彻底敛去,几步走到李星云和张子凡面前,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事不宜迟,李大哥既已决断,楚国必倾力相随。我立刻亲自去联络我们在扬州的渠道,用最快的速度,将李大哥正位、檄文发出之事密报父王。同时,我会动用所有能调动的楚国秘谍,全力配合不良人行动,确保楚国境内各军镇第一时间响应李大哥诏令。张兄,李大哥这边,你先照应!”

  他说完,根本不等李星云和张子凡回应,对着李星云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前厅,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厅内一时瞬间只剩下李星云和张子凡两人,以及那柄在烛光下沉默流淌着光泽的龙泉剑。

  张子凡看着马希声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依旧保持着签字姿势、背对着他的李星云,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他走到李星云身边,声音低沉道:“李兄……”

  他斟酌一二,低声道:“石瑶所言‘铺平道路’,只怕是以不良人之力强行压服。徐温、张颢、钱镠、王审知等,皆是老谋深算之辈,岂会甘心任由不良人摆布?仓促登基,若根基不稳,反受其害。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位不良帅调兵遣将,看似鼎力相助,然其用意深不可测。天勇、天雄、天猛诸不良人,究竟是助臂,还是……耳目?李兄,前路艰险,步步杀机,我们,恐怕需有万全之备。”

  李星云缓缓直起身,放下笔。他没有回头,只是怔怔地望着桌上那柄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的龙泉剑,又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签下名字、此刻已空空如也的桌面。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寂,良久,他才转过身,看着厅外沉沉的天色,轻声回答了张子凡,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万全准备……情报、兵马、心腹…不良人……,我们有的选吗?”

  “联盟初始,于强梁高压之下,诸侯或当诚心,而希声只要顺利继位,楚国便下,吴国这边,徐温与张颢不睦…不良人能争则争…”

  厅中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地砖上,向外延伸出去。

  厅外,天色渐沉,夜色如墨,深不见底,清冷的月光洒落庭院,一片寂静。唯有远处仿佛有信鸽振翅的余音响起,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第453章 李氏,讳祚(中)

  二月中旬的汴梁,春意已悄然爬上枝头。秦王府内苑的花木,枝条间已缀满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草木萌动的生机。夕阳熔金,为琉璃瓦顶铺陈一层流动的暖色,也将花厅外回廊下几只慵懒身影拉得细长。

  回廊下,狸花猫“虎头”正迎着栏杆处阳光最好的位置摊开四肢,厚实的皮毛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稍远处,体态娇小的简州猫“雪爪”则慵懒地蜷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栏杆上,只露出一点粉嫩的鼻尖,享受着一天中最后的暖意。

  突然,虎头那对警觉的尖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完全竖起。它从假寐中猛地抬起头,鼻翼急促翕动,捕捉着空气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几乎是同时,雪爪也倏然睁开了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耳朵精准地转向内苑通往外宅的那道月洞门。

  虎头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噜”,雪爪则轻盈无声地跃下栏杆,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警觉的旗帜,朝着门的方向,发出试探性的、清脆短促的“喵呜”。

  花厅里,暖意融融,隔绝了早春傍晚微凉的空气。厅内陈设雅致,几案上摆放着一盆含苞待放的春兰,幽幽暗香浮动。窗棂半开,悄然放进一缕带着泥土苏醒和草木萌发气息的微风。

  女帝倚在宽大的软榻上,一身杏子黄云锦宽袍下孕腹已显圆润弧度,正仔细看着关于水利开支的账册。妙成天跪坐在榻边的锦墩上,手法熟稔而轻柔的替她揉捏着小腿。

  另一侧的绣墩上,姬如雪与玄净天低声交谈,声音细碎柔和,她手中是一件尚未完工的、针脚细密的小儿肚兜,银针在她指间已能灵巧翻飞,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

  角落的花梨木琴案前,广目天指尖轻抚琴弦,余韵袅袅,她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沉浸在弦外之境。阳炎天正细致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尽可能的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窗台上,被女帝从凤翔带来的猫中小霸王“枚果”正独占着窗台最舒适的一角,晒着斜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喵呜~”

  雪爪那带着明显雀跃的清亮叫声从月门洞方向传来,打破了厅内的宁静。紧接着是虎头更为响亮的“喵嗷”,一路向里不止,仿佛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琴音戛然而止,广目天修长的手指按在微微颤动的琴弦上,眉头微蹙。阳炎天手中的银剪顿在半空,枯叶无声飘落。

  姬如雪捏针的手指骤然一顿,清冷的眸光抬起,投向门口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只是速度缓了下来。妙成天揉捏的手也顿了顿,然后看见女帝注意力未离开账册的侧脸上,因为这两只猫的顽皮而无声的失笑了下,于是她也笑着摇头,没有多想。

  就在这因猫鸣而生的短暂凝滞中,花厅门口垂落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风霜痕迹的手,轻轻撩开。

  一道披着件半旧氅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尚沾着几粒未化的微霜,眉宇间带着远行归来的仆仆风尘,眼底却深藏着归家的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身后只跟着一身利落红色束腰长裙的千乌。而随着他进来,千乌便已同时无声的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间的视线,她眉眼间掠过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以及一丝促狭的笑意。

  雪爪已紧跟着蹿了进来,亲昵地绕着那人的腿打转,发出撒娇般的喵喵声。虎头也踱着沉稳的步子靠近,用硕大的头颅一下下蹭着他沾了尘土的袍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

  厅内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妙成天的手彻底僵在女帝的小腿上,玄净天对姬如雪未出口的话语凝固在唇边。

  姬如雪捏着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那细小的银针险些刺破指尖。连窗台上慵懒的枚果也停止了咕噜,琥珀色的猫眼睁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主人。广目天的手从琴弦上松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讶,阳炎天则放下银剪,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

  女帝原本尚未发觉,旋即才后知后觉的回头,半阖的凤眸便倏然睁开。她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淹没,她几乎是本能的就想撑着身子坐直。

  “坐着,莫动了胎气。”萧砚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响起,而出声间,人已几步跨到榻前,伸手稳稳扶住女帝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他顺势俯身,熟稔地摸了摸女帝的小腹,然后不知是不是心情正好,又难得的揉了揉脚下雪爪毛绒绒的小脑袋,又拍了拍虎头厚实的背脊,引得两只猫儿发出更满足的呼噜声。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姬如雪,带着同样的暖意:“雪儿。”

  姬如雪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盈盈起身,动作依旧保持着那份惯性的清冷韵味,但步履间分明藏了几分急切的轻盈。还未走近,她唇角就已勾起一抹清浅却足以动人心魄的笑意,那平日里的矜持在萧砚面前宛若冰雪消融,化作眼底流淌的温柔:“你……怎地悄悄回来了?连猫儿都比我们知道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