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门下奈何树
旅店前台后面,一个正用手臂撑着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年轻值班小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猛地惊醒,一个激灵,吓得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当他揉着惺忪睡眼,看清来人,一个头戴遮面斗笠、穿着宽大怪异外套、身形模糊不清、几乎融于门外夜色的陌生人时,脸上的懵懂迅速被恐惧取代,血色顷刻褪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猛地缩到桌子下方,颤抖着摸索,紧紧握住了一把藏在暗处用于防身的钝头短斧的木柄,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剧烈颤抖,强打着精神,挤出职业性的问候:“欢、欢迎光临……请、请问先生是……是要住店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响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前台下方,对方那自以为隐蔽慌乱的小动作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缓步走到柜台前,回道:“嗯,住店。一晚。”
说着,他从怀中直接取出足够的钱币,轻轻放在木质柜台上。
看到实实在在甚至略多于房费的钱币,前台小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立刻要来打劫或者……某种更糟的情况。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钱收好,然后手忙脚乱地拿出登记簿和一支旧毛笔,手指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开始记录。
“请、请问先生您……您怎么称呼?从……从哪来啊?”小哥一边蘸墨,一边例行公事地询问,声音发虚,试图用这日常的对话来驱散内心盘踞不去的巨大恐惧。
“姓林,游商。”林响言简意赅,随便说了个身份。
登记途中,林响看似随意地抬起眼,目光扫过空荡寂静的旅店前厅,开口问道,声音透过斗笠的纱帘显得有些沉闷:“小哥你们这镇子上,晚上怎么如此安静?一路走来,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前台小哥写字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账本上,迅速晕开。
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猛地抬头看了看林响,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仿佛那外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客……客官您是从外地来的吧?您,您还不知道,我们镇子最近……唉,不太平!很不太平!”
“哦?怎么个不太平法?”林响顺着他的话问。
“就、就是最近这半个月,老是有人莫名其妙就失踪了!今天还好好的大活人,明天就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小哥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不是一两个,是接连好些个了!所以现在天一擦黑,大家就都跟约好了似的,死也不敢出门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窖里才安心!”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好心地带着强烈恐惧地提醒林响,“客官,您晚上住下,千万千万记得从里面锁好门窗!拿桌子顶上最好!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也别好奇,千万别……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不管是谁叫门!”
林响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斗笠随之微微晃动。
“失踪的人……听你这么说,都是在外面失踪的?你这店里最近……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
前台小哥的脸色在听到“店里”二字的瞬间,骤然变得极其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神慌乱地飘向旁边的楼梯口又迅速收回,结结巴巴地矢口否认:“店,店里?店里当然没事!好,挺好的!绝对没事!客官您,您放心住!绝对安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然而,那瞬间煞白的脸色,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早已将他彻底出卖。即便林响不特意去专注感知,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他那剧烈跳动的心脏。
结合空气中那唯独在此处略显清晰和浓郁的诡异鬼气,林响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恐怕最近的一次,或者不止一次失踪事件,就发生在这家旅店内部。
户外的雨水冲刷了镇子大部分地方的痕迹,但室内,尤其是封闭空间内残留的气息,则保留得稍久一些。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家旅店看起来生意如此冷清,恐怕可怕的消息早已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只是店家为了艰难维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营业,并且对外极力声张无事发生。
林响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即便隔着斗笠的垂纱,看不清具体,但也让小哥心情紧张。
前台小哥被这沉默的注视看得头皮发麻,坐立不安,似乎觉得继续隐瞒这位气场独特,令人不寒而栗的客人绝非明智之举,他想到了有关猎鬼人的传言,眼前这人的气质真的很像那种救人与水火高手。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恐惧压垮了防线,颓然地凑近了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微弱声音说道:“客官,我看您不像坏人,跟您……跟您直说了吧。镇子里早就在私下传疯了……都说那些失踪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走丢了或者遇上了拍花子的人贩子……”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恐惧的意味。
“老人们私下都偷偷说……是、是被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有尖牙利爪的……专门吃人的恶鬼给抓去吃了!啃得骨头都不剩啊!”
他说完,自己都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脸色惨白如纸,再次告诫林响:“所以您晚上一定一定锁好门!谁来都千万别开!那东西……那鬼东西……据说只在晚上出来活动!”
他脸上露出极度苦涩和无奈的神情:“要不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张嘴等着吃饭……这催命的夜班活儿,给再多钱我也不想干啊!我、我也怕啊!我怕得要死啊!”
就在前台小哥絮絮叨叨地倾诉着内心的恐惧与生活的艰辛时。
林响眉头一皱。
他能感受的到,一股让人恶心的气息正在朝旅店飞速靠近。
“吱呀——”
果不其然,旅店的格栅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这一次的声响,似乎比林响进来时更加突兀,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前台小哥正因为与林响的交谈而稍稍缓解的恐惧情绪,瞬间再次绷紧,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挤出职业性的笑容,转头面向门口,习惯性地开口:“欢迎光……”
然而,“临”字还未出口,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在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口,整个人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只见旅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惨白得如同浸泡过福尔马林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嘴角露出两侧尖锐森白的獠牙,齿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十根手指的指甲异乎寻常地长,尖端闪烁着金属般的不祥的乌光。
一双眼睛更是恐怖,眼白部分是完全的墨黑,唯有中间两点猩红的竖瞳,如同毒蛇般冰冷地扫视着屋内,充满了对猎物的玩味与饥渴。脸上布满了漆黑的如同猛虎般的斑纹鬼纹。
这副尊容,与镇民口中流传描述的“尖牙利爪的恶鬼”形象,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呃……呃……”前台小哥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全身,别说逃跑,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大脑一片空白,彻底被吓傻了。
……
稻玉狯岳站在旅店门口,满意地看着屋内,两人中一个害怕的说不出话的男人,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客人。他那可怖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愉悦。
运气真不错。他心想。
上次来这里,就抓到了一个不错的“点心”,没想到这次一来又碰上两个。
真是开门红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而扭曲的笑容,獠牙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虽然那个斗笠男感知不到气息,但狯岳也没多想,可能是气息太弱了,感知不出来吧。
嗜血的欲望,开始升腾。
他要开始狩猎了!
第138章 狯岳:太,太君里面请……
林响眨了眨眼,透过斗笠的纱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大咧咧推门而入的稻玉狯岳。
不是吧,哥们?运气这么好?
我这刚顺着味儿摸过来,线索还没捂热乎,正主就直接送货上门了?
这倒是省了我费劲巴拉漫山遍野去找人的功夫了。
他感觉这剧情发展顺利得有点不像话。
门口的稻玉狯岳显然对前台小哥那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失禁的表现非常满意。这种凡人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恐惧和绝望,正是他如今最爱品尝的“开胃小菜”。他狞笑着,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值得一提的是,他原本那柄象征着鬼杀队身份的日轮刀,早在他选择堕落的那一刻,就被他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意扔掉了。
鬼使用日轮刀,有点地狱笑话了。
此刻他手中所握的,乃是由他自身的鬼之血肉凝结重塑而成的鬼之刀。
其外形与他曾经的日轮刀一般无二,但刀身却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乌光,质地更加坚韧,锋锐程度远超从前,并且与他心意相通,如臂指使。
这柄刀,饮过不止一人的鲜血。
他提着刀,一步步向前台逼近,鞋底敲击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他享受着猎物绝望的氛围,充满反派气息地笑着说道:“放心吧,很快的,不会让你们感到太多痛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的声音沙哑而扭曲,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前台小哥早已吓破了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手中那柄用来壮胆的钝斧,此刻只能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挥舞,别说砍中目标,就连保持稳定都做不到,反而显得更加滑稽和绝望。
狯岳满意地点点头,这种反应才对嘛。他继续缓步接近,目光扫过瘫软的小哥,随即落在了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身影上。
嗯?
狯岳的脚步微微一顿,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劲。
另一个人……那个头戴蓝色遮面斗笠穿着宽大外套的家伙,从始至终,竟然完全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自己刚才那番威慑力十足的出场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虽然斗笠的纱帘遮挡了面容,但狯岳那变得异常敏锐的直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纱帘之后的表情,恐怕不是惊恐,而是平静。
怎么回事?狯岳心中升起一丝警惕和莫名的不快。
这家伙……为什么不怕我?难道是个瞎子?或者是个聋子?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缘由,那个戴斗笠的人动了。
只见对方很是随意地伸手,稍微松了松那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素色外套,仿佛只是觉得有些闷热。
然后,他将手探入衣内,握住了一样被灰白色布条紧紧缠绕的长条状物体,将其稍稍抽出了一部分,露出了包裹着布条的刀柄和一小段刀鞘。
虽然包裹着布条,但那独特的形状和长度,以及对方握刀的姿势……狯岳实在是太熟悉了。
日轮刀!
原来是鬼杀队的队员!
狯岳瞬间“明白”了对方无所畏惧的“底气”所在,心中那点警惕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戏弄的情绪。
“呵……我当是什么来头,”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轻蔑,“原来不是一般人啊。说起来,自从离开那个地方,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像你们这样提着日轮刀到处跑的‘猎鬼人’了。”
在得知对方“仅仅”是一名鬼杀队员后,狯岳彻底放松了警惕。
区区队员而已,现在的他,实力暴涨,甚至觉得就算面对真正的柱级,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岂会害怕一个连气息都感知不到的普通队员?
话说回来,狯岳心中不免有些自得,就算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我的实力在队员中也算是拔尖的!那些弱小的家伙凭什么敢看不起我?如今我获得了鬼的力量,变得更强了!
或许是出于一种扭曲的炫耀心理,或许是太久没遇到“熟人”想要找点乐子,狯岳难得地起了闲心,他想好好戏弄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前同僚”。
他故意用刀尖指了指林响,以一种施舍般的语气问道:“喂,难得在这荒山野岭遇到曾经的同僚,你就没什么想表示的?比如……跪下来求我饶你一命?说不定我心情好,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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