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滚！”精神空间里夏弥翻了个白眼。
“倒有些怀念。”老唐的声音也缓缓飘来，显然龙王们都注视着这片极渊。
随着迪里雅斯特号越来越深入，隔热层也耐不住200多度的外部水温，好在恺撒贴心地刮着冰风，才不至于让舱室内热成桑拿房。
“来吧，让我看看这下头到底是什么，就算不为龙类胚胎，此刻我们也是人类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探险家啊！”
往下，再往下，视野的尽头处，世界之底的风貌终于出现在三人眼中。
他们看见了——一座黑色的巨塔？！
尽管已经足够见多识广，可他们依旧为这地裂旁的巍峨建筑感到惊讶，在8600米的深海，在世界板块相撞的裂隙，有人居然建立了这样震撼的建筑？
迪里雅斯特号越过阻碍更多视线的海底山脊，以巨塔为中心的古老城市如画卷般展开，它一半已滑入岩浆河，一半只剩倒塌的废墟，可迪里雅斯特号漂游于这座古城上方，依旧如飞艇穿行在摩天大厦之间。
这城市显得那么古奥与威严，纵横的大道将其分割为不同的城区，残留的建筑都用黑铁、青铜和白眼进行装饰，数百米长的金属锁链挂在四角，其上连着随海流起伏与演奏的黑色风铃。中央就是矗立在古罗马斗兽场般圆形广场的那座黑色巨塔，塔身花纹繁复，顶部是长达数十米的锋利尖刺。
“这不可能是人类的东西。”恺撒感叹道。
“龙的城市？”楚子航疑惑。
“不，这就是人类的城市，”路明非修正了他们的看法：“老唐他们还能不认得自家东西？”
此刻老唐正在确定这些建筑的风格，夏弥则在鄙夷修建者的品味，特别是对中间的那座高塔。
“不过与龙类文化有关倒是真的。”
“那就是被埋没的古人类遗址，像亚特兰蒂斯那样？”楚子航边推测，边在纸上速写着城市地图。
“老唐说建造这座城市的人很‘懂行’，许多用料和风格都符合龙血种的喜好，特别是中心的黑塔，这种巨大的铜柱被龙类广泛在城市使用，既用于战争记录，也用于处刑……龙类习惯把罪人钉在塔上风干，风干一个龙类却需要几百年，这期间那罪龙会被所有族人无休止地凌辱。”
转述这话时路明非自己也心有触动，一些关于路鸣泽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他摇摇头，不是想要忘却，只是更加专注于当下和未来。
“龙类既追求‘权’与‘力’，也嗜好‘罪’与‘罚’，与生俱来。”楚子航轻声道：“真是个残暴到悲哀的族群啊。”
“老唐说他没意见。”路明非拍了拍楚子航肩膀：“不过夏弥让你回去后做好心理准备。”
“咳，我觉得一些隐私空间也是必要的。”楚子航难得尴尬起来。
“言归正传，”恺撒操纵着深潜器继续往前：“所以这可能是那个胚胎的混血族裔为其建造的城市？我本该直接找到胚胎，但这里声波很多，多又乱，四面八方都有。”
“更奇怪的是，好像那个胚胎的心跳来自废墟下方，不是某个点，而是整座城市的地面在一起震动。”
他们继续寻找着，看见了一座倾斜的建筑，就像在源氏重工大厦“醒神寺”露台看过的鸟居，是结构很简单的建筑，只用两根柱子支撑起横梁和枋，不过这座巨大到有近乎五十米高。
“人身蛇尾？”路明非三人和收到照片的本部控制室一起观察着建筑雕像，尽管古文明存在这样的神话形象，但教授们还没见过龙类这么出现过。
“师妹，老实交待，这是不是你亲戚啊？”路明非不禁半开玩笑地打趣。
“少胡扯，‘蛇’只是涉及进化偏好的选择罢了，谁知道这些日本古代混血种曾看见了什么？”
“不对……门，鸟居就是一种门啊！”盯着大屏幕的曼施坦因忽然反应过来，一旁的施耐德顿时情绪失控。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快返航！返航！”十一年前的悲剧再次填满心头，施耐德面色狰狞地大喊。
“呃……”路明非和其余两人对视，在想要不要再次伪装个事故。
行动组通讯却陡然死寂，不止施耐德的大吼，源稚生所在的日本分部都没动静了。
“嘿，看来有人帮我们做了。”
三人心知肚明中，源稚生的声音重新从耳机里传来，他说可能是因为太阳黑子爆发的影响，和本部通讯出了问题，抢修好前日本分部的自研AI“辉夜姬”可以代替诺玛帮他们调取资料。
恺撒老实地传了张图片过去，让辉夜姬比对全世界的真伪语言库，随后操控深潜器前往终于发现的龙类胚胎位置。
就在巨大的鸟居后面，如海底小山般形状诡异的建筑，其实是被成千上万黑色贝类覆盖的沉船，楚子航将远距离摄像机对准那里，可见密密麻麻的蛆虫般的螺蛳状生物在交配蠕动。
“它们正在急速繁育，一刻不停，借助沉船内的丰富营养，每秒钟都会生出成千上万。”恺撒低声说：“胚胎和列宁号同化了，将钢铁转化为它的一部分——可它其实已经死了，不再具备孵化能力，只是因为血统过于强盛，肉体本身还有生命力。”
“老唐！夏弥？康斯坦丁？”路明非呼唤着龙王们。
精神空间内从刚刚开始就异常沉默，路明非也从眼见所见感到了些熟悉与悲哀，可他需要确认。
“我好伤心……路哥哥。”康斯坦丁的低喃终于传来。
“哎。”
一声叹息后，老唐也开口道：“那毫无疑问是塞图斯，高居海洋与水的王座，遨游于海时，她最喜欢黑色巨蛇的形象。”
“可她被杀了，还是以祭品的身份！”夏弥的声音冷彻入骨：“某个混账把她的胚胎献祭给了这座城市，用以复苏所有被掩埋的龙血，如果猜得不错，以这种程度的基因受损，肯定还有更大的家伙已经醒很久了。”
“原来已经……”路明非跟着低迷：“如我曾经所见，也如你们所说，她确实是个好家伙……会有‘茧’留存么？”
“不清楚，除了奥丁那种野心勃勃又瞻前顾后的小人，没有哪位龙王复苏的第一时间是看向下次孵化，未来能否再度见到塞图斯，只看她这次的旅程中是否有所准备了。”
“高高在上的四大君主之一，居然沦为了血腥的祭品么，这座城市到底……”
“在日本‘神代文字’库中搜索到匹配目标。”辉夜姬的声音适时出现在耳机内。
“神代文字？就是那种被日本人用以证明自己史前文明的的文字？可发音系统与古代日语截然不同。”恺撒说。
“现在看来那可能就是源自龙文的远古混血种象形文字。”楚子航推测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经过比对，照片上的花纹意为，”辉夜姬顿了顿：“诸神聚居之地——”
“高天原。”
第346章 复苏的高天原
“诸神聚居之地么，果然没错，看来日本人供为祖先的神明就是龙血种，代代流传的就是依附于龙类文化的传说。”
“这么一看，蛇岐八家尊源稚生为‘天照命’或许不是空穴来风，这支几乎与世隔绝的混血族群有自己的特殊传承。”
“脱离四大君主的混血种谱系？真是匪夷所思啊。”
“不，这是可能的。”听着三人的迅速讨论，老唐在路明非脑中凝重道。
“还记得陈家与诺诺的事么，如果白王并不是如记载的那般被孤独处刑，而是在不为人所知的节点将血脉延续，那由此诞生一个相关种群是完全可能的。”
“等等！所以这才是日本没有龙类事件的真正原因么？这里蟠踞着白色皇帝的血系族裔！那以此延伸，蛇岐八家将高天原称为‘神葬所’，除了指代他们的混血种祖先，还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里也埋葬着白王？”
此种推论一出，楚子航和恺撒都有点冒冷汗，作为与黑色皇帝地位平等的存在，其存在或复苏光是用“有可能”来形容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了，那绝对会是真正的世界危机，或许就连龙王们都难以揣测或约束。
“我们该立即返航，做好准备后将此地彻底地重新搜查……现在的氧气存量已经不够了。”恺撒冷声道。
“同意，既然确定胚胎不存在威胁，那么急迫性就大大降低了。”楚子航也点头。
“我倒是想，可蛇岐八家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么？他们筹谋已久，甚至已经断联本部，而且……”路明非看向胚胎下方，在肺螺堆积的地方，被融合的列宁号生出巨大的血脉贯入海床，以此让血流流向整座城市，随着他们的到访，更多的黑色缝隙渗出血浆。
“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
随着路明非话音落下，剧烈的震动逐渐蔓延到整个高天原废墟，最后形成几乎囊括整片海床的海底地震，熔岩长河上卷起层层海浪，数以百吨计的岩浆被掀起，再重重地重新拍打在岩浆河上，熔岩炽光照亮了一切。
而在深潜器面前，废墟的摇晃让堆积的肺螺不断脱落，露出已经化为扭曲异形的君王胚胎：它足有百米长，半截插入海床，半截被贝类层层包裹，暴露的部分密布着肉色的肌腱和筋膜，表面裂开着数不清的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这次孵化从胚胎阶段就被剥夺了脑部”老唐压抑着怒气：“却因为血统不仅不会彻底死去，身体部分还会不断生长……幕后者由此将她变为一个纯粹的龙血制造机器，通过古老的炼金法阵供养这座城市。”
“该死！”夏弥的愤怒已经造成了精神空间的波动，即使没有对亲族的怜悯，见到同为四大君主的存在被这样虐待和利用，宛如自己也被践踏了尊严。
“源稚生，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了吧？”恺撒直接连通行动组的频道，语气已经有点不客气了。
“海底地震是么，诸位不用慌张，大概是胚胎的自我保护机制被触发了。”源稚生冷静地应答：“现在就是时候，投放硫磺炸弹吧。”
根本答非所问，恺撒甚至有点气笑的感觉，不过眼下给象龟先生解释胚胎的情况已经来不及，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对胚胎的利用是否涉及到蛇岐八家本身。
“源君，硫磺炸弹不够用吧，你们还没收到信号么？数数这座废墟现在有多少龙类心跳在同时复苏？”楚子航冷冷地问，此刻深潜器内的声呐屏幕上全是跳动的红点，相当刺眼。
果然，神葬所正在苏醒，他们的祖先也正疯狂地要逃离禁地。源稚生看向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就绪的浮动平台，那些或充满野心、或热血沸腾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忽然让他感到无尽的沉重与疲倦。
蛇岐八家的历史，埋葬神的海底城市，消灭猛鬼众的雄心，终结暴力的理想……此刻此刻全都扛在他一个人肩上，他这只平塔山象龟负重如大山，却不得不继续往前。
首先要做的，却是更残忍地辜负友人么，尽管才见了几面，尽管才刚刚把酒言欢。
“现在这种情况硫磺炸弹已经没用了，唯一解决方案就是引爆核动力舱。”源稚生重新对下潜小组说：“家族已经通过越洋电话和施耐德教授沟通过，只有核爆才能清除所有目标。”
施耐德教授知道自己才和你们沟通过么，路明非在心里吐槽，这种几千米深的海底，他们三个怎么可能脱离核爆范围？
“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不过深潜器搭载的其实是个小型核动力舱，它在海底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无法到达海面，你们投放、令它过热后立刻上浮，当爆炸开始的时候已经离了四公里远，完全可以生还！”源稚生详细地介绍着，在对爆炸威力撒谎时面色和语气都毫无变化。
“……”
路明非摇了摇头。
“那我就直说了，源君，不管你或者你的家族不得不做什么，现在的情况是核动力舱已经无法爆炸了——即使可以手动引爆我们也不会去做，我们有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
源稚生的瞳孔猛然收缩。
“少主！核动力舱的引爆电路出了故障！”宫本志雄在他另一边耳机的秘密频道疾声说道：“因为不能告诉下潜小组核爆的事，所以我们没有让他们自检时覆盖引爆电路，可是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法运行了！”
“你们破坏了引爆电路？！”
“不然呢，让核弹把我们炸死？”
很有道理，相当有道理，源稚生心跳加快，如果发现被背叛，拆除引爆电路时甚至会带着愤怒或快意吧？可是——
他们已经惊动了整个神葬所中的亡灵，现在赖以解决的核心手段却无法使用了？这样一个小小纰漏，却会酿成席卷整个日本甚至全世界的灾难！
“听我说，诸君，你们现在必须做一次深海行走，投掷核动力舱后手动输入密码，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了，如果我现在就在深潜器内肯定也会去做！”源稚生艰难却依旧开口，这几乎明摆着告诉三人去送死。
“如果我们拒绝，你就不拉我们上去了？”恺撒低声道。
“如果你们拒绝，所有人都会死，拉不拉你们上来已经无所谓了。”
“好大的口气！”路明非忍不住开口，毕竟确实有点小恼：“虽然我很想说就算你们蛇岐八家所有人都死了，也不见得我们三会死，不过你到底不是个坏到流脓的家伙，在沙滩看比基尼妹妹的人生理想挺有品味，酒量也还不错，所以之后再慢慢和你计较。”
“总之，我们不会去做跟核爆一换一的蠢事，因为比起一场水下清场，我们能为这个世界做的事要多得多，核爆只会影响我们动手的效率。”
“其他话就不必说了，我们要干活了，后面拉不拉我们决定权在你。”
确实无法说更多话了，因为与下潜小组的频道已经被关闭，此刻那个身处几千米海底的深潜器已然成为世界上孤独的存在，听不到任何同伴的话语，又即将面对成千上万的异族亡灵。
源稚生重重地将手拍在栏杆上，脸色难看到极点。
“少主。”樱站到他身侧，注视的目光督促他做出决定。
“还有些时间！他们大概是对神葬所下的亡灵还没有概念，那些被炼金术炮制的‘尸守’甚至比活着的龙血种更凶狠，上浮速度也比深潜器更快……见识到那般真实浮现的地狱绘卷后，他们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毕竟，他们都是好人啊……”源稚生无力地靠在栏杆，说这种混账话的时候，他都想先抽自己两巴掌。
海沟下，深潜器除了三人组的言语和外面越发剧烈的震颤，再无其他声音。
“现在没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了。”路明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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