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零忽然碰了碰路明非的手背。顺着她视线望去,有两只类狐猴小动物正用尾巴卷着从他们行囊里滚出的便携食料,发现被注视后立刻举起湿漉漉的爪子作投降状。路明非笑着抛过去一颗染色球,小家伙们顿时在染成粉色的温泉里扑腾出漫天水花。
又过了会儿,从山峰另一头隐约传来了冰呪龙的啸叫,这为路明非指明了追踪的方向,但他没有动,零也没有动,这片温泉里的所有生灵都没有动。
大家分享着同一种温暖的沉默。
猎人终究只是暂时驻足的旅客,休息得差不多后,路明非便和零动作轻巧地继续赶路了,零朝他扬了扬手里记录颇多的相机,轻声说“生命真美好啊。”
“归根结底,大型龙种也好,小型生物也罢,大家都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路明非将护甲勒紧:“而那些过分强大的存在往往会打破原有的平衡,所以我们必须去纠正。”
“走吧,冰呪龙在老巢等我们呢。”零的目光越发坚定。
继续往上,继续往里,他们终于从再度覆盖山峦与地面的冰雪中看见了……火光?
的确是火光,不可思议,在永霜冻土最深处那些蜿蜒曲折的深蓝色晶柱上,他们看见了显眼的红色,从深邃的洞窟内部一直蔓延出来。
当然,更惹人注意的依旧是那些蓝色晶柱,它们细长如荆棘,狰狞如长龙,大部分如丛林般生于洞窟道路两侧,最外面的那些甚至高耸得比拟山峦,构成了极为壮观的洞窟门扉。
“这些晶柱的成分……”路明非凑近仔细打量着,并尝试用小刀撬下来碎块保存。
“看前面!”零的声音忽然急促,也不管很有研究意义的晶柱,直接拉着路明非往前。
没有了交错晶柱的遮挡后,洞窟内部的景观终于完全呈现在路明非面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观。
这当然不是说更加密集更加狰狞的荆棘晶柱,而是人。
从最深处一直到外侧,洞窟的通道上冻结着无数向外奔逃的身影。
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有些只顾奔逃,有些回头保持着举枪射击的姿势,冰霜从他们的枪管蔓延至惊恐扭曲的面容;有穿名贵服饰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扑倒在地,被冻住前就因为恐惧而无法再迈步;有拱卫在四周的保镖,他们试图组成人墙,却也只是变成整块的冰面。
越过通道,最深处是一片依旧被荆棘环绕的开阔地,直冲天际的巨大晶柱上是更多的火光,其后面未被密封的空间也是火光,路明非感受到了灼热。
但现在他和零都没功夫去探究了,探究为什么冰之古龙的巢穴建立在熔岩带上,他们的目光都在这里的孩子及修女的冰雕上,以及顺着某个绝望的男人的视线,依稀瞥见的洞窟之后——一座废弃城市的残骸。
零将手指抚过那些孩子的冰雕,他们大部分都拉着手围成圈,清一色的纯白修士袍,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合唱仪式,但这都被他们脸部那泼溅状的血冰破坏了,仿佛是用红漆涂抹了五官,显得极为诡异。
而另一些孩子,正意义不明地拿着剪刀,同样白袍的修女在旁露出鼓励的神情,尽管那神情应该是慈爱的温柔的,却看得零有些反胃。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路明非喃喃道,就连他这个究极乐天派都被这灾难级别的不对劲弄得不嘻嘻了。
没有时间探寻了,荆棘冰柱的深处,那察觉到敌人已至的古龙缓缓起身,随着巨翼伸展,铺天盖地的寒气笼罩了她的巢穴,路明非和零躲到稍大的晶柱后,调整状态准备讨伐。
“头部、前后腿、翅膀、尾巴,包括那根增生的由冰构成的独角,现在她全身都是冰铠了。”零不忘忙里偷闲地拍了一张:“这应该就是冰呪龙愤怒后的完全姿态了吧?”
“如果猜得没错,冰铠既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弱点,进攻重点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路明非将手放到刀柄。
“有什么战术么?”零全身紧绷。
“出什么躲什么!”
“好!”
两人从晶柱同时冲出,正逢愤怒的冰呪龙朝天空吐息,大量的寒气很快占满了龙与猎人的头顶,不断雾化成冰棱与冰柱坠落下来,然而这不过是最迟缓的攻击手段,尽管场面显得骇人,两位猎人依旧迅捷地穿梭其中,将所有落下的冰块甩在身后。
两声巨响后,两柄厚重的刀与剑砍在坚硬的冰甲上,一左一右破坏着冰呪龙的前肢,随后便是激烈的近身攻伐,察觉前肢冰甲受损严重后,冰呪龙旋身甩尾。
那带着锋利冰棘的长尾如鞭似枪,又加上了古龙全身的力道,路明非敏锐地进一步贴近,零则举起大剑格挡,被狠狠地击退到更远距离。
这一下后,两人再次警兆大作。冰呪龙四足落地后,直接沿着扇面进行了横扫的冷冻吐息,不仅仅是触碰不得的可怕寒气,先前滞留场上的冷雾被寒气触及时也化作了冰块,冷彻入骨。
第389章 疯狂之迷
零见状躲到了晶柱后,而路明非则继续紧贴头部刀刀破冰,【灭尽一刀】刀身的光泽愈发锐利,直到冰呪龙横扫吐息完毕注意到眼前的猎人、喷吐连续的直线寒气进行压迫,路明非才开始往外跑。
那些寒气催化了不断向前延伸的冰锥,范围很大但喷吐动作破绽也很大,路明非稍一绕路便再度到了冰呪龙头前,正要出刀,那寒气的方向忽然完全转为地面。
这次没有大型冰块生成,但被寒气覆盖的地面都变得活性化,路明非的双脚瞬间就动弹不得,被牢牢黏在冰面,而这时冰呪龙的尾刺紧随而至。
闪光弹!零的支援恰到好处。
路明非脱身翻滚的节点,大剑猎人已找到角度再度迫近冰呪龙,狠击冰呪龙头部,造成了第一次倒地晕厥。
而对这种级别的猎人来说,往往第一次倒地就意味着战斗即将结束,两人继续围绕冰呪龙头部和前肢的冰甲疯狂进攻,破碎后转至羽翼和尾部,还没挣扎起身,冰呪龙全身的冰甲同时大规模破开,她踉蹡几步后再次倒向一边。
这本该是宣告讨伐完成的协奏曲,但是以倒地冰呪龙的胸口为起点,她全身的伤痕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制造寒气的能力反倒更上一层楼——路明非和零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呪龙再度覆盖冰甲,进入了暴怒的全盛姿态!
“哈哈?”路明非只是兴奋地握紧刀柄,战意汹涌。
观战的老唐告诉他,刚刚的力量无疑来自海洋与水之王,他们的猜想没错,利维坦的龙之心就是被冰呪龙夺走的!
“那又如何,你的本事我已经见识得差不多了!”路明非毫不在意地挑衅:“再打一万遍你也过不了这把刀!”
冰之古龙应声咆哮,她飞至半空,口中巨量寒气如瀑布般奔涌而下,天空不断形成巨大的冰棱再砸落,地面则层层升起冰墙甚至冰山,四周空气都被扭曲成了苍蓝色,冰之风暴席卷整个战场。
“没用没用没用!”路明非沿着寒气与冰墙腾挪,再抓住其中的缝隙贴身到冰呪龙的头前。
冰呪龙的暴怒尚且有极限,而他在熟悉怪物能力后却只会越来越强,由此刀锋在手,闪躲是进攻,相持是进攻,受击亦是进攻!
他奔向那无穷的冰雾就如牵起冰呪龙的手,以此为媒介邀这疯狂却依旧华美的古龙起舞,跳一支使其无力溃败的舞!而这又始终是拥有第三个人的舞,大剑猎人总能在冰呪龙被压制得露出破绽之时,补上山岳般沉重的一击!
于是,二度破冰,二度恢复,三度破冰,三度恢复,四度破冰,四度恢复——
终于!倒地的冰呪龙再也发不出任何咆哮,那颤动的胸口也再释放不出丁点生命力的权柄!
路明非将刀放在那褪去了冰冠与独角的头颅上,凑近了看,冰呪龙比起钢龙那样的传统西方龙样貌,尖细如鸟喙的嘴部使得形象更贴近狮鹫,看起来还挺秀气的。
但不管外观如何,这失了神智的冰龙依旧没有屈服的意思,那对金色龙瞳依旧闪着陌生的寒冷,路明非知道,这寒冷只会继续造就疯狂。
“如果她濒死都无法清醒,那我们能做的……”零撇开头,说出了这残酷却正确的事实。
“至少,让我看看她究竟遇到了什么。”路明非收了刀,转而将手放在冰呪龙头上。
“你要做什么?”
“老唐说这法子挺不人道的,但除此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去了解呢,或许作为纯粹古龙的冰呪龙简单易懂,就和其他古龙一样,陷入异常要么因为习性要么受到其他龙影响,可这家伙不仅是古龙,同时还是那位既美丽优雅、又带些憨直的薇尔卡纳小姐啊。”
“我想看看,她作为人类的心为何消亡。”
古老的言灵随连接的精神力量展开,路明非闭上眼,模仿着老唐口中的吟诵。
他终于看见了……
冰之女王的化身,带着希冀和憧憬,行走于她的领土、她的国度、她的第二个家园,行走在这片即将给她带来崭新记忆的异界冰原。
寒风如刀,割裂着北西伯利亚的永夜。
薇尔卡纳裹紧单薄的毛呢斗篷,这是她从意外身亡的探险队尸体上剥下的遗物。
这种人类的织物御寒能力有限,她也用不上御寒,但穿久了冰晶制造的羽衣,她偶尔也会享受这种脆弱的仪式感:像书里的贵族小姐一样,在雪原上踽踽独行,用靴尖碾碎冰晶时幻想自己正踏过宫廷舞会的玫瑰花瓣。
开始的时候她还认为人类可能会碍事,但现在她觉得这片土地挺浪漫的。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冰原,薇尔卡纳垂眸凝视手中那本泛黄的探险小说——《极地星辰》。
这就是那队探险家遗留的,书页间还夹着潦草笔记,记载着极光下与驯鹿共舞的部落、永不熄灭的篝火,以及“将希望送往新生命”的誓言。她指尖摩挲过那句被反复勾画的话:“人类的光辉,在于明知风雪滔天仍选择点燃火把。”
真是了不起,真是有趣,这与她花了大量时间学习的贵族相关知识是完全不同的。
她合上书,目光转向探险家们曾紧紧护在怀中的银色冷冻箱。箱体印着模糊的标识,像是某个生物机构的代号。好奇心驱使她拎起箱子,箱内传来细微的机械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呼唤她。
“既然你们无法抵达目的地……”她轻声道,“不如由我来见证结局。”
三日后,薇尔卡纳循着探险家地图上的坐标,踏入一座伪装成气象站的金属建筑。自动门无声滑开,暖风裹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正忙碌穿梭。
见她提着箱子,一名戴眼镜的男人猛地冲过来:“是7号样本!快移交无菌室!”
“样本?”她挑眉,却在开箱检查的瞬间被男人推开。透过玻璃舱,她看清了内容物——一个蜷缩在营养液中的胎儿,甚至是发育还未完成的……人类胎儿。
“太完美了,现在的进程就差这个基因样本,我会亲自参与切割。”研究员狂热低语,突然警觉地瞪向她,“你是谁?护送队呢?”
枪栓声接连响起。薇尔卡纳尚未回答,子弹已碰撞在她的胸膛,弹头叮当落地,冰铠泛着微光。
“怪、怪物!”有人尖叫。
实验室红灯暴闪,铁闸轰然开启,三头畸形的杂交种爬出笼子,龙首嫁接在人类躯干上,鳞片与溃烂的皮肤黏连成片。
它们扑向她时,她仍怔怔望着胎儿的方向。
随后暴风雪吞没了实验室的惨叫,冰蓝的丽人离得远远的,生怕有污血溅出来沾染她的裙摆,可解气的同时她也很遗憾,遗憾胎儿在混乱中被怪物撕扯,遗憾自己误会了探险家们的意图,遗憾那本小说的内容与这些人毫无关系。
“还好我清除掉了。”薇尔卡纳想,这也是幸运,她发现并清理了领土中的蛀虫……或许还是比蛀虫更恶心的东西,这其实就是她漫步冰原的理由之一。
她知道人类坏东西多,她有准备。
可不知道是不是物以类聚的缘故,除了偶尔遇见的和谐相处的因纽特人,她的冰原全是藏在地底或冰窟的脏东西。
比如什么利用龙类基因和死刑犯培育的畸形生物啦,注射龙血神经毒素以企图进化的群体仪式啦,围绕上世纪战争遗产展开的同类相残啦,针对活体死侍进行的药物实验啦……
大部分和龙类有关,一些则单纯是人类自己的糗事,长久的旅途下来,薇尔卡纳算是长了很多见识,也对类似的东西习以为常了。
尽管她仍然无可避免地……觉得有些疲惫。特别是在某次落脚已经很熟悉的村落,那些和她那么要好的土著却因为利诱,喂她毒药,要捕捉她送给盯了她很久的人。
她事后责备自己又乱发脾气,毕竟背叛也只是人类诸多品性中并不稀奇的一种……或许这也和近期越来越明显的“歌声”有关,随着永霜冻土渐渐成形,那东西总是冒出来打扰她清净。
金发男人出现时,她正对着冰湖中自己的倒影练习微笑——据说人类喜欢嘴角上扬十五度的表情。这可能和她此前学习的贵族微笑有所区别,不然她最近遇到的人为什么都无法和她好好相处?
但那个男人又是另一种奇葩,他看见薇尔卡纳后瞳孔骤然收缩,突然就跪倒在了雪地里。
“您……您是最尊贵的……啊……居然是真的?”他的俄语带着哭腔:“我是亚历山大布宁,您唤我为小布宁就好。”
“请看看我们的圣所,请看看我们的夙愿,我们不曾奢望,但您竟真的……垂怜!”
薇尔卡纳感受到了虔诚,这很奇怪,但男人对她的尊敬和狂热确实足够稀奇,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会被背叛,一定不会。于是她答应了,去往那座编号为“023”的城市。
第390章 冰原悲歌
“023号城市是一座无趣的钢铁坟墓,但克里斯廷娜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孩。”薇尔卡纳想。
核聚变、克隆技术、超级战士,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延续自苏联时期的研究,这不为人知的废弃都市大概也就藏着这些秘密,包括自豪着介绍一切的小布宁,都是司空见惯的冰原的一部分。
薇尔卡纳只是没想到能有一座城市。这里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奢侈场所应有尽有,身份神秘又尊贵的人类来来往往,觥筹交错,围绕着军火或者藏品之类的东西进行各种活动。
她不觉已经进入了这个世界的另一种社会,这个社会中没有普通的组成者,每个人类都利害到能牵扯出背后一连串势力,他们盯着已经灭亡的庞大国家的遗产,各怀心思,野心勃勃。
小布宁告诉她,这种城市,在西伯利亚还有好几座。
薇尔卡纳心说那也太复杂了、太麻烦了,她能轻易地用眼睛判断——冰原里那些扭曲恶心的龙类相关实验室不具备存在的意义,然后一口寒气吐息当场拆毁,可这偌大的城市里尽是她熟悉的精致与贵气,晚宴华美,舞会雅致,穿行其中的人儿都既优雅又得体,分明就是她刚刚学习贵族知识时努力模仿的典范。
其中肯定包含不讨喜的野心家,或者纯粹的坏种,但混杂在这或许无聊却不至于招她反感的社交场所里,确实难以分辨,而且野心家也算正常人类的范畴吧?
这样一比,那个和她在某次舞会初遇的女孩儿就简单多了。
克里斯廷娜是个美丽、矫健又怀揣着坚定正义信念的女孩——最后那项特质放在023城市可真是足够稀奇,薇尔卡纳虽然还没了解透彻,却也清楚这座城市包括其中流通的一切都见不得光。
当时这个年轻女孩可谓大出风头,她孤身潜入舞会,中途遇到身份败露的危机,利用美色和热舞化险为夷,最后又找上全场身份最尊贵的薇尔卡纳,半胁迫半诱惑地引导她们跳了双人舞,全场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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