憧憬成为奥特曼 第10章

　　他不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而是在进行一种仪式。通过这种仪式，他试图将“沈永”这个脆弱的、会痛苦、会恐惧的灵魂，暂时地压制下去，让“奥特曼”这个完美的、无畏的英雄形象，暂时地接管自己的身体。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的队服和头盔、眼神却依旧充满痛苦的自己，他缓缓地举起右手，模仿着初代奥特曼里的早田队员，用嘶哑的声音，对自己，也是对那个虚构的英雄，立下誓言：

　　“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义无反顾！”

　　这句话，既是说服，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催眠。

　　最终的决定，是在这种强烈的角色扮演驱动下完成的。

　　他踉跄地走到药箱前，没有丝毫犹豫，吞下了数片远超正常剂量的强效止痛药，用一杯冷水冲下。他不是为了缓解痛苦，而是为了能让自己更好地“表演”下去，为了能暂时忘记“沈永”的痛苦。

　　他站在房间的中央，看着自己那双依旧缠着绷带、还在隐隐作痛的双手。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银色的贝塔魔盒，在他手中凝聚成型。这一次，它显得异常冰冷，仿佛在回应着他内心的绝望。

　　他看着这个既是恩赐也是诅咒的装置，眼神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奔赴宿命的决然。

　　“奥特曼不能逃跑，尽管前方就是地狱。”

　　海星城沿海，残阳如血，地面上的火光比天空更亮。加勃拉巨大的身影已经突破了EUC常规部队最后一道徒劳的防线，它那残破的头颅上，仅剩的独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步步逼近核电站那脆弱的白色穹顶。

　　就在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等待着毁灭降临的瞬间。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在怪兽与核电站之间，冲天而起！

　　巨大化的、伤痕累累的红银巨人，背对着身后那座危在旦夕的城市，面向着那头如同噩梦般的怪兽，双手在前，微微弓下身子，重新摆开了经典的战斗架势。

　　这个背影，不再是单纯的悲壮，更带着一种孤独的宿命感。

第22章 被操纵的胜利

　　海星城外，核电站前的小山上，气氛凝固得如同实体。

　　巨大化的、伤痕累累的红银巨人，背对着身后那座象征着人类文明与毁灭的白色穹顶，面向着那头如同噩梦具象化的怪兽。他的登场，通过遍布全球的直播镜头，让无数颗悬着的心暂时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但很快，人们就通过高清的无人机镜头，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奥特曼……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的胸前、左肩和双臂上，有着大面积的、无法掩盖的焦黑色伤痕，仿佛是被恒星的烈焰灼烧过。他标志性的、充满力量感的战斗起手式，此刻也显得有些沉重和迟滞，像一个身负重伤、全凭意志力支撑着不倒的角斗士。

　　加勃拉看到这个重创自己的宿敌再次出现，那颗残破头颅上的独眼中，瞬间被极致的愤怒和仇恨所填满。它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咆哮声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智慧生物特有的、复仇的快意。

　　它果断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核电站，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这个敢于再次挑战它的、不自量力的生物身上。

　　战斗，一触即发。

　　沈永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量和对方硬拼。强效止痛药带来的只是暂时的麻痹，每一次行动，都在加剧身体的损伤和体力的衰竭。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巨大的核电站穹顶，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几乎没有任何掩体的、开阔的山地。

　　他明白，自己的战术只剩下最原始、最无奈的一种：拖延。

　　他只能像一个绝望的斗牛士，用不断的挑衅和闪避，将这头疯狂的公牛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在自己身上，远离那件绝对不能被碰碎的瓷器。

　　他主动上前，巨大的身躯在山地上移动，每一步都让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他没有使用拳头，而是用一记迅猛的踢击，狠狠地踹在了加勃拉粗壮的后腿关节上。

　　这一击的力量，相比于他在火山岛上的巅峰状态，已经削弱了大半，只能在加勃拉的腿上留下一片无关痛痒的火花。但这声响，这动作，无疑是一种极致的挑衅。

　　加勃拉被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攻城槌般，向沈永猛冲过来。

　　沈永立刻向侧面翻滚躲避。他巨大的身躯在开阔的山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泥土被他带起，如同浪潮般向两边翻涌。加勃拉的冲撞落空，一头撞进了旁边的小山包里，引发了剧烈的山崩。

　　这，就是沈永的战斗——一场毫无胜算、纯粹依靠意志力和执念来支撑的、无望的消耗战。

　　他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杂技演员，用自己的生命，进行着最后一场毫无意义的表演。

　　他不断地用一些不痛不痒的攻击去骚扰、去激怒加勃拉，然后在对方狂暴的反击中，用尽全身的力气进行翻滚和闪避。

　　每一次闪避，都会让他身上本就严重的伤口再次撕裂，绷带早已在巨大化时化为灰烬，焦黑的伤口边缘，开始渗出银红色的、如同铁水般的血液，又在瞬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每一次翻滚，都会在坚硬的山地上留下一道新的、深深的沟壑。

　　他承受着加勃拉数次擦边的攻击。一次，他被加勃拉的尾巴扫中后背，巨大的力量让他向前扑倒，在地上滑行了数百米，才勉强停下。另一次，他无处可逃，被迫用双臂抵挡了加勃拉的热射线，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

　　他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又一次又一次地，凭借着那股“英雄不能倒下”的偏执信念，重新站起来。

　　MCD指挥中心，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屏幕。他们看到“代号G”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那头不可一世的怪兽，死死地拖在了远离核电站的山区。

　　艾丽·索伦看着屏幕上，沈永那越来越迟缓、越来越狼狈的身影，她的心揪成了一团。“他快到极限了！”她对着马克喊道，“他的能量波动正在急剧衰减，每一次行动都在加剧他的身体崩溃！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怪兽手里的！”

　　马克·雷耶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就在沈永因为一次闪避不及，被加勃拉的冲撞狠狠撞飞，巨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向着核电站的防护墙砸去的瞬间。

　　一个巨大的、经过放大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EUC动用了军用的大功率声波设备，向他喊话。

　　马克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机器般冷静的声音传来：

　　“奥特曼！听着！‘雷神之矛’已进入攻击窗口！我们需要你！控制住它！只需要五秒！重复！控制住它五秒！”

　　沈永在半空中，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没有愤怒，没有思考，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就像一个接收到指令的机器，或者说，一个听到了“导演”喊话的“演员”。

　　这是剧本的一部分，他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强行在空中扭转身体，用双脚蹬在防护墙上，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避免了对核电站造成二次损伤。

　　他看着再次向自己冲来的加勃拉，放弃了所有防御和闪避。

　　在两者即将相撞的瞬间，他一个侧身避开致命的钻头，用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身躯，如同一块无法挣脱的狗皮膏药，死死地缠住了加勃拉！他用双腿锁住对方的下盘，用残破的双臂抱住对方的躯干。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的枷锁。

　　加勃拉正在他的怀里疯狂地挣扎，仿佛感知到了致命的危险，用残存的利爪在他背后划出一道道新的的伤口，但沈永就是不松手。他颤抖着，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加勃拉牢牢地锁住，仿佛只要吐出一口气就会失去后续的力量。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意志和力量，为天空中的那把“雷神之矛”，创造一个绝对静止的、完美的靶子。

　　天空中，一道赤红的流星，划破天际。

　　“雷神之矛”精准地命中了被沈永死死控制住的、加勃拉那颗破损的头颅。

　　这一次，没有失误。

　　毁灭性的动能瞬间爆发，加勃拉的核心被彻底贯穿、粉碎。它巨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静止，那只疯狂的独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它，终于死了。

　　沈永松开手，任由加勃拉那庞大的、开始溶解成蓝色泡沫的尸体，缓缓地滑倒在地。

　　他没有摆出任何胜利的姿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血色残阳映红了核电站的白色穹顶，巨大的身躯上遍布着狰狞的新旧伤痕，银红色的血液和蓝色的泡沫混合在一起，从他的身上流下又迅速蒸发殆尽。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天空，仿佛在看着那个刚刚“帮助”了自己的、冰冷的轨道武器。

　　MCD指挥室的欢呼声，通过附近没有关闭的军用大功率声波设备，迟迟地传来。但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第23章 英雄的墓志铭

　　海星城之战结束后的第十二个小时，地球联合理事会（EUC）在日内瓦总部召开了全球新闻发布会。聚光灯下，EUC的首席新闻发言人，一位名叫索菲·杜瓦尔的法兰西女性，身着深蓝色制服，以一种无可挑剔的专业和沉静，站在了全世界的面前。她的身后，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雷神之矛”从天而降，将加勃拉彻底粉碎的震撼CG动画。

　　“……面对此次前所未有的‘二级裂隙’威胁事件，以及随之而来的、代号为‘加勃拉’的S级巨型生物入侵，地球联合理事会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壁垒’防御预案。”索菲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清晰地传遍全球，“尽管我们在初期防御中遭受了重大损失，但人类的勇气和智慧从未屈服。”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无数闪烁的镜头。

　　“在战斗的关键时刻，那个代号为‘G’的不明巨型生物体再次出现，并与‘加勃拉’展开了缠斗。我们必须承认，它的介入，为我们争取了极其宝贵的战术窗口。”

　　她的话术堪称完美，既承认了沈永的存在，又巧妙地将其定义为一次战术上的“介入”，而非决定性的力量。

　　“最终，”她加重了语气，身后的画面定格在“雷神之矛”命中目标的瞬间，“依靠MCD指挥部精准的战术决断，以及‘雷神之矛’天基动能武器系统的毁灭性打击，我们成功地、独立地、彻底地消灭了威胁源。这标志着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人类的命运，最终必须也必然，掌握在我们自己的科技和团结手中。”

　　发布会结束，官方的基调就此定下。这场胜利，被刻意塑造成了一场纯粹属于人类科技的凯旋。

　　网络世界，则瞬间被引爆，彻底撕裂成一个混乱的战场。

　　主流媒体和绝大多数民众，都沉浸在官方营造的胜利氛围中。“#人类必胜#”、“#雷神之矛万岁#”的标签被刷上了全球热搜。无数人涌上街头，挥舞着EUC的旗帜，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EUC的支持率在一夜之间飙升至历史顶点。

　　在他们看来，奥特曼固然有功，但终究是一个不稳定、不可控的巨大风险。现在，人类有了自己的“神”，一个听从命令、绝对理性的钢铁之神。

　　但另一股尖锐的声音，在网络的各个角落顽强地抗争着。他们是那些从头到尾观看了直播的人，他们无法忘记那个浑身是伤、一次次倒下又站起的悲壮身影。

　　“骗子！无耻的窃贼！”一个军事博主在自己的频道里愤怒地咆哮，他将沈永用身体锁住加勃拉的视频截图放大，那狰狞的伤口和决死的姿态，充满了无声的冲击力，“没有他用命当人肉靶子，你们那根昂贵的牙签能射中一个移动靶？EUC窃取了一个英雄用生命换来的功劳！”

　　“即使在特摄里已经无数次地预演，政府仍然如此愚蠢和贪婪，”一个特摄论坛中的置顶帖子获得了数亿的点赞，“我们的政府像特摄剧里最愚蠢的政府一样将奥特曼推向对立面。但这一次不是特摄了，我们只能祈祷这个现实里的奥特曼和特摄中一样高尚……”

　　“#谁拯救了谁#”的话题下，聚集了无数为沈永鸣不平的人。他们制作了对比图，一边是沈永伤痕累累的背影，另一边是索菲·杜瓦尔那张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而在这两种声音的缠斗之下，一股更极端、更荒诞的思潮，如同病毒般悄然蔓延。

　　一些在灾难中失去了一切、思想早已滑向反智深渊的人，与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阴谋论者合流，再次举起了“怪兽降临派”的破旗。

　　“你们这群蠢货还在庆祝？”一个匿名的地下论坛里，置顶的帖子用血红色的字体写道，“怪兽是地球母亲派来净化我们的‘抗体’！每一次抵抗，都是在加重地球的病情！无论是奥特曼还是EUC，都是阻碍‘伟大净化’的癌细胞！”

　　“加勃拉的牺牲是神圣的！它是在为我们承受罪孽！人类应该放弃无谓的抵抗，敞开怀抱，迎接最终的进化！”

　　这种论调，在理智的人看来荒谬绝伦，却在那些绝望和麻木的人群中，找到了滋生的土壤。他拼死守护的世界，不仅遗忘了他的功绩，甚至有一部分人，正在为他杀死的敌人而哀悼。

　　MCD内部，气氛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凝重。

　　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上，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以数据化的形式，分析着从海星城战场采集到的、“代号G”的所有战斗数据。那具伤痕累累的巨大身躯被3D模型化，每一道伤口都被标记、分析，最终得出的结论触目惊心。

　　“……根据能量衰减模型和物理损伤评估，‘代号G’在此次战斗中，至少承受了三次足以致命的打击。其能量核心的波动频率，在战斗末期已经衰弱到了理论上的崩溃阈值。”一名分析员汇报道，“我们的结论是，其人间体，必然遭受了毁灭性的同步损伤，就算没有死亡，也必然处于极度虚弱、濒临崩溃的状态。”

　　马克·雷耶斯看着这份报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猎手般的光芒。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他沉声说道，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响，“一个不受控制、濒临崩溃的超级力量，其潜在威胁，甚至远超怪兽。我提议，立刻启动‘猎网’计划。”

　　“‘猎网’？”一名高官问道。

　　“是的，”马克调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面向全球，发起‘寻找英雄’的全民征集计划。我们以官方名义宣布，为了感谢这位无名英雄，EUC希望能找到他，并为其提供最高级别的医疗援助和荣誉表彰。我们将公布巨额的悬赏，鼓励所有市民，提供任何关于‘疑似人间体’的线索。”

　　艾丽·索伦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疯了，马克！”她失声喊道，“他刚刚用自己的命，拯救了一座城市，几千万人的生命！而你的回报，就是发动一场全球范围的、用谎言包装的追捕？”

　　“这不是追捕，艾丽，是‘回收’。”马克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件拥有自我意识的、不稳定的战略级武器。我问你，如果他的人间体因为这次重伤而精神失常，在市中心失控巨大化，谁来负责？你吗？”

　　“他是一个人！一个会流血、会痛苦、会感到绝望的人！不是一件冷冰冰的武器！”艾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们应该给予他尊重和帮助，而不是像对待逃犯一样，对他布下天罗地网！这毫无人性！”

　　“人性，在人类存亡的绝对安全面前，是奢侈品。”马克冷冷地回敬道，“我的职责，是消除所有潜在的威胁。计划必须执行。”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大多数官员都避开了艾丽那充满怒火的目光。在马克的“绝对安全”逻辑面前，艾丽那基于感性的反对，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计划，最终得到了大半议员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