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幻想乡幽灵
从他的视角看,伊万不过是一团哗哗作响的灰白噪音——语言、情绪、宗教隐喻混在一起,像脏水一样在他的视野边缘溅起泡沫。
令人厌烦,却不是因为它邪恶,而是因为它冗余、无趣。
真正有用的,只有数据——饮用人数、地理分布、情绪曲线、孢子活跃程度。
——继续。
美菲拉斯的话音重新落下,简单而冷淡。
——按照既定筛选标准发放神露。不要节省。容器越多,样本越充分。
“是,吾主。”伊万几乎用爬的姿势向金属墙贴得更近,“我会让他们把最后一点抵抗也交出来。”
美菲拉斯没有回应他的谄媚。
他的意念缓缓退去,黑色金属墙重新变得死寂。
他从那团噪音上抽离注意力,转向更广阔的感知——穿过大气、穿过城市、穿过无数正在做着“甜梦”的大脑。
在那些梦里,人们拥抱死去的亲人、站在没有怪兽的街道上、仰望一片虚构的宁静天空。
他们在梦里一次次说出同样的话:
“带我走。”
多么方便。
美菲拉斯平静地想。
不需要恐吓,不需要战争,不需要怪兽,不需要任何毁灭性的武力。
只要给他们一点不会被仪器检测出来的改造马休拉孢子,给他们一点用自己多巴胺养出来的快乐,他们就会双手把自己奉上。
果然,人类的意志,不值一提。
但是就这么让人类自然瓦解也太无趣了,所以,沈永,你要继续表演下去……
我期待着,看到接下来的高潮的你,会做出什么反应……
……
房间里只剩下伊万急促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笑,像是刚刚被神亲吻过的疯子。
“我的兄弟们,可怜的羔羊们……”他轻声自语,“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等到花开那一天,你们就会知道——我们不是被怪兽吞噬的渣滓,而是先一步走向神的选民。”
而在这座城市之外,在辰原城、海星城、在无数还在重建的街区,无数双手正伸向同样的蓝色小瓶。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却不知道,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们的脚踝。
第111章 孢子真相
日内瓦,EUC 生物安全三号实验室。
恒温培养箱内的指示灯在半暗的房间里一闪一闪,像一排被关在玻璃容器中的微弱心跳。
伊芙琳·瑞德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延时影像。
那是过去两周的记录。
画面最初只是一滩散乱的蓝色斑点,悬浮在透明培养基中,像是随意洒落的染料。时间轴被拉快十倍、百倍,那些原本无序的蓝点开始缓慢接近、牵连,伸出细丝,触碰对方,缠绕在一起。
最后,它们织成了一张极细的网。
像真菌的菌丝,又像一张缩微的神经网络。
“再放大一点。”
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工作而略微沙哑。
坐在一旁的丽娜·沙尔马迅速调节倍率。屏幕上,蓝色的细丝被拉近,细节清晰得近乎残忍。
那些丝状结构不是死物。
它们在缓慢地蠕动、收缩,沿着早先铺好的“主干”爬行,就像某种在玻璃片上试探前进的根系。
“这不是多糖。”伊芙琳低声说,“它们表现出的是主动迁移,而不是被动扩散。”
她调出另一组图像——
小鼠脑组织切片上的荧光扫描。
两周前,在沈永报告福利院的异常后,她就立刻开始了“神露”的动物试验。
A组小鼠注射生理盐水,B组注射极低剂量的神露稀释液。
屏幕分为左右两半。
左侧是A组——神经网络图像呈现出教科书式的均匀分布,突触荧光点有序闪烁;右侧是B组——原本均匀的光点被一片片蓝色雾状结构包裹,沿着神经纤维方向,爬满了整个视野。
“行为学记录。”伊芙琳道。
丽娜调出另一组窗口。
视频里,小鼠B组在注射神露后的头几小时表现得异常“好”:它们活动频率增加,探索欲上升,对陌生环境恐惧减轻,对同笼个体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亲近,几乎没有攻击性。心率、血压都在理想范围内。
“完美的抗抑郁效果。”丽娜轻声评价,“从常规指标看,它甚至比目前市面上任何一款药物都温和。”
“是啊。”伊芙琳合上一个窗口,“温和得就像它只是在帮你‘按掉’恐惧。”
她调出最终解剖报告。
B组小鼠的肝功能、肾功能、心肌酶谱全部正常,传统意义上的“毒性”一个指标都没超标。唯一的异常出现在脑部——
“蓝色网。”她喃喃,“完全按照我们在体外培养皿里看到的样子重建了一遍。”
这张网沿着神经束蔓延,缠绕在杏仁核、伏隔核等负责奖赏与恐惧的关键区域周围。它没有直接破坏那些结构,却像一层柔软的纱,把原本复杂的信号全都滤了一遍。
“……暂定命名为 X-孢子。”
伊芙琳在终端上飞快地敲字。
“外源性微观寄生体,具备自发迁移与网络化聚集特性。通过释放未知信号,诱导宿主多巴胺系统持续高活,抑制恐惧与疼痛,强化依恋与快感。短期内表现为情绪改善与精力旺盛,中长期风险是——”
她停住了。
“——宿主判断力被持续重塑。”
丽娜侧头看了她一眼:“主管,这个推断会不会……有点超出证据?目前我们看到的是行为侧的变化,但要上升到‘判断力重塑’……”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大了神露样本在体外两周培养的轨迹图,指尖在屏幕上划出几条曲线。
“你看。”她说,“同一批样本分在不同的培养皿里,营养浓度、温度、pH 值完全一致,但它们生长的方向性却高度一致。”
丽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是说——”
“它们不是朝营养源生长。”伊芙琳说道,“而是朝着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远端信号’。好像在追逐一束并不存在于实验室里的光。”
她点开另外一份文件。
那是这两周里,从世界各地治安部和神经科医生那里收集到的匿名临床报告——
抑郁寡言多年的病人突然变得“积极阳光”,半夜开始给亲友打电话道别;
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宣称“噩梦被抽干了”,却开始频繁提到同一座“湖边城市”的白日梦;
肿瘤晚期病人要求出院,理由只有一句:“我要去一个地方,那里的天是最适合离开的颜色。”
“罗塞塔、仰济邦、海星城、辰原……”
她用手指在虚拟地图上点出几个城市名,然后再把它们一点点连起来。
这些点绕着地球画出一圈不规则的弧线,最后弧线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日内瓦。
“主管。”丽娜轻声道,“也许这只是幸存者偏差。怪兽战后的世界,大家都想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出口’。日内瓦是 EUC 总部,是象征意义上的中心,人们自然而然会向这里投射希望。”
“我也希望只是这样。”
伊芙琳略显用力地按下保存键。
“可惜,”她看向那张重叠了 X-孢子生长方向模拟的地图,“这些孢子显然比我们更早做出了选择。”
……
日内瓦中央火车站,下午四点。
站厅上方那块模拟老式翻页时刻表的电子屏幕依旧定时发出“哒哒”的声响,一排排字母翻落下去,写出新的城市名。
“来自罗塞塔的 M247 次列车于十四时三十五分进站,请旅客注意安全。”
广播用多种语言重复着同一句话。
沈永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拎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自动贩卖机咖啡,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一个等人的普通市民。
列车进站的风卷起站台上的纸片,吹动那些“欢迎”的蓝白色横幅。
车门打开,一队队旅客倾泄出来。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些人和普通游客的不一样。
没有相机,没有纪念品购物袋,没有兴奋的表情。
更多的是廉价行李箱、磨损严重的背包、包裹着药物和病历的塑料袋。
一个戴着氧气鼻导管的中年男人笨拙地从车门跨下来,身边扶着他的年轻女孩背着一只过大的帆布包;
一个推着轮椅的老太太紧紧抱着膝上的布熊,嘴里念叨着什么“终于到了”;
几个年轻的流浪歌手模样的人肩上背着吉他箱,手腕上却统一戴着同一种廉价金属手链,上面刻着同样的符号。
符号很熟。
——降临派的简化徽记。
沈永的喉咙有一瞬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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