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幻想乡幽灵
“我不是说难过。”女人打断他,“以前我每天都很难过。现在,我连难过都懒得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可笑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枯得像纸壳摩擦,“之前那个罗塞塔来的神父说,这是神要把我们从污秽里提出来前的‘空窗期’。”
“可现在,他也不见了。”
“我就是想问问,如果连神都懒得理我,那是不是该自己下楼走一趟了?”
接线员盯着屏幕右上角那行闪烁的小字——
【近期若有神露使用史,请重点询问自伤、自杀意念】
“……您先别挂。”他深吸一口气,“我这边帮您联系就近的医疗点,有人会过去陪您。”
可当他调出定位信息的时候,对方已经轻轻说了一句“谢谢”,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地铁站的广告屏上滚动着“请珍惜生命,远离非法药物”的公共安全提示;站台边缘,一个穿宽松运动衣的年轻人坐在长椅上,帽檐压得很低。
列车进站时,他抬起头,看了眼黑洞一样的隧道,又缓缓低下去了。
他不是在挣扎要不要跳下去。
他只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包括活着,也包括要不要去死。
……
圣玛丽亚福利院。
早春的风从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叶间穿过,带着一股微微的暖意。
沈永提着一箱从 MCD 仓库顺来的牛奶,推开铁门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
安静。
不是孩子累了午睡时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声音被抽空之后的空洞。
上次来时,那种“整齐得像上弦玩偶”的诡异秩序已经让他发毛。
此刻,连那种秩序也不见了,只剩下被摁了静音键的混乱。
几个孩子坐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有人拿着球,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在脚边来回滚动,再伸脚勾回来。
张阿姨坐在廊檐下的躺椅上,膝上放着一团已经打结的毛线。
她的眼袋沉得厉害,头发灰白得更明显了。
那双曾经在神露作用下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现在像被灰尘糊了一层。
“张阿姨。”
沈永喊了一声。
张阿姨抬头,先是愣了愣,过了一秒才勉强挤出一点笑。
“小沈啊。”她的声音哑得像在嗓子里塞了磨砂纸,“你来看孩子们?”
“也看您。”
沈永把奶箱放在门边,走过去蹲下,打量她的脸色。
“休息得不好?”
“哪有心思休息。”张阿姨苦笑了一下,手指在毛线团上乱搓,“这几天,孩子们一个个像被抽了魂。哭也哭不出,闹也闹不起来。”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们是不是……把那个封禁了?”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蓝色的小瓶子。”她目光躲闪。
“最近哪里都买不到了……”
她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懦,“是不是因为你们?”
沈永喉咙有些发紧。
“东西是我们查封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你们。”
张阿姨苦笑:“骗就骗吧。至少那段日子,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还活着。”
“现在呀,”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又回到那种醒不过来的梦里了。”
沈永没有再劝。
他知道任何“正确”的话在此刻都轻飘飘的,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孩子们呢?”他换了个话题,“小杰在吗?”
张阿姨的表情忽然有些紧绷。
“他……”她犹豫了一下,“在楼上,不肯出来。”
“吃东西吗?”
“早上吃了两口就吐了。”
“我上去看看。”
……
二层的走廊很安静。
白墙上贴着儿童画,大多是色彩过于鲜艳的城市、火箭、怪兽和巨人的剪影。
最近几天新贴上去的那几张,画纸几乎被深蓝和灰黑占满,只在角落里留着一小块白。
小杰的房间门虚掩着。
沈永轻轻敲了两下:“小杰?”
里面没有回答。
他推门进去,床是空的,被子团成一团堆在角落。
小杰躲在衣柜和书桌之间的狭小夹缝里,蜷成一只刺猬。
“我进来了。”沈永压低声音,在门口坐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高大,“我坐这儿,不靠近你。”
过了很久,影子里才传出一点很轻的喘息声。
“小杰。”
“……沈叔叔。”
那个声音沙哑得不像七岁的孩子,更像是一个被烟和酒磨坏了嗓子的青年人。
“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外面太吵。”
“很吵吗?”沈永侧耳听。
楼道里只有风声和远处电视机模糊的对白声。
“他们在喊。”小杰说,“你听不到吗?”
“谁?”
“爸爸,妈妈,还有很多人。”小杰的指尖在自己小臂上来回抓挠,抓出一道道红痕,“他们本来每天晚上都会来,站在床边跟我说话。”
“他们说那里很暖和,说怪兽不会过去。”
“可是这两天,他们突然都不说话了。”
他把头埋得更深,声音发闷:“我喊他们,他们不理我。像是……像是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沈永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那不是他们。”他缓缓说,“那只是幻觉,那只是你的思念……”
“你骗我!”小杰立刻反驳,声音一下尖了起来,“那就是他们!”
“他们知道我怕黑,知道我最讨厌打雷。”
“其他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那些东西是你想象出来的。”沈永努力让每一个字既清楚又温和,“它们看到了你所有的记忆、所有害怕的东西。”
“这种药物不是在帮你,而是在毁掉你,让你掉进陷阱……“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力在地上捶了一拳:“那他们为什么一开始要装?”
“要是真的要把我毁掉,”他哭着喊,“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
“为什么要让我觉得好受一点,再把我丢下?”
他的话像一把刀,从孩子的喉咙里直直刺出来。
沈永伸手过去,隔着一点距离,停在半空。
“对不起。”他说。
这一声“对不起”并不是为MCD的打击行动道歉,而是向整个世界道歉——
怪兽袭击时没有保护好他们的世界;
在他们陷入绝望时没能及时伸手的大人;
以及现在才仓促开始补救的自己。
小杰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你说他们是假的。”他抽噎着,“那你是真的吧?”
“至少你是真的吧?”
沈永感觉到那额头下皮肤的滚烫,汗湿和细小的颤抖。
“我是真的。”他低声说,“所以我不会答应任何要把你带走的人。”
“那我要怎么办?”小杰的声音里满是迷茫,“现在他们都不理我……。”
“你就先抓着我。”沈永说。
“等他们想重新装成你爸爸妈妈的样子回来骗你,我们就一起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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