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幻想乡幽灵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控诉旧世界。”
“而是为了向真正受过苦的人道别。”
人潮像海水一样起伏。
天空还没有暗下去。
空气里已经隐隐有了一种比春风更甜腻的味道。
第116章 狂欢节(上)
中央广场的钟塔指向十八点。
暮色还没完全压下来,天空是一种介于蓝与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银板。
银板下,广场已经看不到石砖的纹路,只剩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有人坐在折叠椅上,有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更多的人站着,肩贴着肩,呼吸在半空交织成一团看不见的雾。
外围的治安部警戒线一圈一圈拉开,橙色的隔离带把广场和外侧街道粗暴地切了几道口子。
“请各位市民立即散开。”
扩音器里同一句话循环播放,“本次聚集行为未经审批,属于违法行为。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请立刻离开中央广场区域。”
广场中央,那个用黑布挡住的高台却像一块磁铁。
越是有人劝散,人群越是向那边缓慢涌动。
“看,他们急了。”
一个戴着黑色金属手链的中年男人仰头笑了笑,对身边的女人说,“怪兽来的时候,他们没这么急。”
女人抱着一个断臂的孩子,眼睛有些空洞,但嘴角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弧度。
“牧者说了。”她低声说,“他们越是急,就说明我们走对了路。”
……
广场外一条侧街上,MCD 搭起的临时医疗站里亮着冷白的灯。
折叠床、输液架、急救箱摆成一排,墙角放着几个标着危险标记的保温箱。
沈永坐在其中一只保温箱旁,低头检查上面的封签。
“R-1注射液,试制版。”
标签上那一行字,让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会议室里的那张曲线——蓝色的线一路冲高,然后在十小时内迅速跌到接近零。
那是 X-孢子网络在实验鼠脑子里断掉的轨迹。
“已经准备好了。”一名军医把最后一支预装注射剂放进箱子,“如果有自杀倾向极强、又显然是神露依赖的病人,我们可以在伦理委员会那帮人睡醒之前,先用一用。”
“别说这么直白。”另一名医生嘟囔了一句,“万一录了音,我们明天就得集体上听证会。”
沈永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能爬上眼睛。
他抬头,透过医疗帐篷的透明塑料窗,看向外面的广场。
人群像涌上堤坝的水,沿着警戒线一层层堆高,最外圈的人被警员推回去,又绕到另一条街试图挤进来。
广播在头顶嗡嗡作响,没人真正听进去。
“他们不是不懂‘违法’是什么意思。”艾丽的通讯挤进来,“他们只是终于找到一件值得为之违法的事。”
“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神的名义承认他们的痛苦。”
沈永没有反驳。
他知道艾丽说的是真话。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
就在这时,广场四周所有的大屏幕同时闪了一下。
公共广告被粗暴切断,原本轮播的商业片、城市安全提示全都变成了短暂的雪花,伴随着一阵低频的噪声。
紧接着,画面定住。
还是那面黑色的金属墙。
像是在罗塞塔那座教堂后室的放大版本,光滑得几乎能映出人影,又深得看不清边界。
墙前,一盏冷光灯打在一个人的身上。
伊万·哈里斯。
他披着黑金相间的长袍,胸前的项圈上,降临派的符号被擦得发亮。胡子更长了,眼窝更深,眼睛却亮得近乎病态。
“弟兄姐妹们——”
他的声音透过所有扬声器,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从公交车厢,从某些突然黑屏又亮起的家庭电视里同时响起。
“今天,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怪兽来过,城市倒塌过,亲人的名字从名单上被划走过。”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面墙。
后台技术把画面叠加了上去。
仰济邦那夜内隆嘎闪电撕开的天幕,罗塞塔被布鲁顿扭曲的天空,辰原在雷德王脚下崩裂的高架桥——一幕幕灾难画面像被投在黑色金属上的幻灯片,轮流闪现。
“你们以为,这只是灾难。”
“你们以为,怪兽只是来踩烂你们的家。”
“可是问问你们自己——”
伊万俯身,眼神一寸寸扫过镜头,“如果没有那一脚,你们现在会在哪里?”
“在工地,在厂里,在高架下面。”
“会在一间永远加班的办公室,在一间永远漏水的出租屋,在一间永远排不完号的诊室。”
“你们的孩子,会在一个拥挤的教室里背那些他们永远用不到的公式。”
“你们的父母,会躺在廉价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死。”
他一字一顿:“没人会看见你们。”
“直到怪兽踩过来。”
屏幕上,怪兽的身影一只只掠过——内隆嘎在高楼间放电的轮廓,格斯拉碾碎桥梁的背影,加勃拉在核电站上方咆哮的剪影。
“是怪兽,第一次逼他们抬起了头。”
“是怪兽,把你们从那些你们以为理所当然的牢房里拎了出来。”
“你们痛吗?当然痛。”
“可痛,至少说明你们还活着。”
伊万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旧世界从来不在意你们活不活,只在意你们有没有按时打卡。”
“而怪兽——”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屏幕那一端所有扭曲的身影。
“怪兽是神的使者。”
“是他们踏碎了你们的房梁,让你们有机会看见天空。”
“是他们踩塌了你们赖以为生的地板,让你们不得不承认那地板本来就不是你们的。”
“你们当时当然恨它们。”
“但看看现在。”
他声音突然压低,变得几乎温柔:“你们站在同一块广场上,彼此看得见,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
“你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全世界有这么多人跟你一样疼。”
“这不是怪兽赐给你们的吗?”
广场上,有人开始哭。
那不是被踩在脚下时发出的尖叫,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内心深处某个秘密后的哽咽。
有人抬起手,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谢谁。
谢那个终于说出了“受苦”二字的牧者,还是谢那只曾经把他家踩得稀巴烂的怪兽。
“你们恨的,不是怪兽。”
伊万乘胜追击。
“你们恨的是,怪兽踩完就走,留下你们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你们恨的是,那些本该保护你们的人,在怪兽走后只记得拍宣传片。”
“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账的。”
“我们是来道谢的。”
“为那些替我们先走一步的兄弟姐妹,为那些用自己的血把这条路踩出来的怪兽。”
“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曾在梦里见过它们。”
“你们知道,它们并不是来毁灭你们。”
“它们,是来敲门的。”
广场四周,高空音箱的音量被悄悄调大,压过了治安部和 MCD 的警告广播。
……
治安部指挥大厅里,值班官员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把他的信号切掉!”
“切不掉。”技术员额头渗出细汗,“他在用卫星级信道。我们根本抢不过他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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