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写小说别用脑
颍州。
宽敞雅静的屋子里,正亮着四盏油灯,火苗如豆子般大小,散发出微弱的温度,从窗棂边吹来的风,让其摇曳几下,似要随时湮灭。
本州通判赵发亮,皇祐元年进士,起家签署西北丹州判官厅公事,相貌瘦小,身形也不壮不胖,此刻他右手拿着一把剪刀拨动着灯芯,让火焰烧得更旺。
“有关州仓的证据,你们已经全部毁掉了吧?”
赵发亮背对着圆桌后面的三人,说道。
那三人面貌因为火光不足,忽明忽闪,一时看不出具体表情,不过从性质上来看,他们是一条船上的官员。
邵州判官雪明枫,拱手道,“赵兄放宽心,除非是大罗金仙下凡,否则很难查出丁点证据能证明州仓是咱们搞的事情。”
“监仓魏青山畏罪自杀,其余不服从的人,要么开不了口,要么有把柄被咱们钳制,别说新来的郡守无法查明,就算朝廷派遣官员下来专门查证,也摸不着尾巴。”
司法参军马德宏,一脸胸有成竹的出言。
本地大族罗氏家主罗天成,附和道,“赵通判背后有海氏作为依仗,何惧那范仲淹的学生祁渊?范仲淹在朝堂不过名望大,实则根基很浅,当年的庆历新政就不能动摇海氏家族,放在今日更翻不起什么浪花。”
“若是范仲淹知颍州,我们尚且会惧怕三分,祁渊只是他一个学生,年纪都未满二十岁,又能懂多少里面的门道?”
赵发亮闻言,笑着转身,亲自端起茶壶给他们倒上热腾腾的茶汤,说道,
“唉、本官数年前之所以有机会拜访海家,全都仰赖恩师提携,诸位别认为我赵某真的是海家门生了,让人家听到,要闹出笑话。”
“赵通判的老师是海家门生,那你就等于半个海家门生,他日高升进京,不就有可能独自去拜会一次?”
判官雪明枫,继续恭维道。
江宁海家一门五翰林,门生故吏遍布大周全境,甚至出过两代帝师,连当今官家面对这样的深厚底蕴,都需要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学士院翰林承旨和翰林学士,均是正三品,乃是朝廷清流之地里的顶尖机构,掌内制、备皇帝咨询顾问,立后、皇太子、封亲王、拜相、枢密使、三公、三少、节度使等等草制。
位高又清贵。
海家连续有五代人进入学士院,可见其家族渊源深厚了。
那个官员能牵上海家这条线,绝对以此为荣,赵发亮也不例外,虽然他不算真的海家门生,但是不妨碍听到些好话,面容暗暗得意,情不自禁……
摆摆手道,“雪老弟莫要折煞老兄了,入朝当官还不至于进到海家的视线里。”
司法参军马德宏,接过话语,“咱们是不把范仲淹看在眼里,可祁渊背后还有官家撑腰,万一……”
“官场斗争,官家也不能明着下场破坏规矩,再说只让祁渊替我们还上三万石粮食而已,又没索取他的性命。”
赵发亮摸了摸两撇小胡子,语气镇定自若的说道。
趁着上任知州离开的空档,他伙同本州判官雪明枫、司法参军马德宏、当地大族罗家,分赃了州仓里三万石新粮食。
然后暗地里派人扔下几把大火,故意拖延救援时间,成功把整个州仓烧成灰烬。
最后逼死监仓魏青山,把玩忽职守、管理不当的罪名全推到他头上,直接涉事人员也送出颍州藏着。
之所以贪掉这三万石粮食,实则大家都缺钱财,赵发亮需要向上疏通关系、马德宏需要钱财填补账面的亏空,雪明枫性子贪婪,想要贪更多的金银颐养天年。
罗天成低价入手新粮食,不但赚一笔横财,也能加深与官员的联系。
实属各有各的目的。
监官虽然直隶朝廷,不太受地方官员辖制,其实只要做事不留尾巴,或者背后有人周旋,官家照样要憋着吃下哑巴亏。
州仓被烧,确实怪不到祁渊头上,可是他一旦上任颍州,就必须重新建立起州仓,往里面填补粮食用来应对灾年等因素。
是借粮食、还是把事情摊派到百姓手里,就看他自个的决策了。
无论怎么说,填补三万石粮食,是新知州的头等大事,不能置之不理,否则时间一久,朝廷也会怪罪下来,从而影响政绩考核。
忽而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通判,颍上县知县虞蒙派人来汇报,新郡守已经来到他管辖的地方,并且要小住几日。”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发亮眉头紧锁,开口道。
这祁渊玩什么小把戏,放着颍州不上任,却故意留在颍上县耽误日子。
“虞蒙跟咱们走得近,他要是向祁渊透露内幕……”判官雪明枫,脸庞隐隐担忧道。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是神色不定。
赵发亮抬手制止,说道,“虞蒙本官很了解,口风颇严,办事能力也称手,又干下许多污秽不堪的事,这些年没有本官担保,早就被脱下一身官服,锁进大牢了,他绝不会背叛我等。”
眼下军心松动,他的第一要务就是稳定大家。
果然,经他这一说,雪明枫三人的脸色好了不少,显然觉得赵发亮说的有理。
“那祁渊留在颍上县,多半是听到州仓被烧的消息,不敢来颍州?”
司法参军马德宏吃口茶汤压压惊,说道。
雪明枫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抬眸道,“依据此人在邵州立下的政绩,不像是惧怕的人,我倒是觉得,他在故意玩弄我们,等着颍州是什么态度。”
罗天成无官无职,此刻不宜插嘴,神色静默的吹吹茶汤,不动声色的品茶。
“别以为躲在颍上县就能避开州仓被烧一事,他想得太美,雪老弟明日派人去迎接郡守,请他回来主持颍州大局。”
赵发亮摸不着祁渊盘算目的,打算先来软的应对。
雪明枫再问,“若是他不愿意来颍州,又怎么办?毕竟我只是一个判官,无权强迫一个知州。”
“他不愿意来,赵某大致能猜到些端倪了,想着先发制人,让整个颍州官员去颍上县迎接他祁渊,好把握主动权。”
赵发亮颇为不爽的冷哼一声,这摆的谱比转运使还大。
算了。
为了让祁渊替他们背上这口黑锅,给他一个面子又如何?
第52章 福康公主与华兰
东京城。
阴雨朦胧。
街道上行人,纷纷撑着油纸伞,又或者急忙的小跑赶回家。
永宁伯爵府门口,突然停靠下一辆无比华丽的马车,两边随行着宫女、护卫,人数相当不少。
“公主殿下,永宁伯爵府到了,奴婢去通知他们出来迎接?”
一名贴身宫女靠在小窗口轻声道。
“不必了,本公主从宫里出来,为避免引人注目,就已经缩减仪仗,让华兰兴师动众的大开中门,显得多此一举。”
“咱们直接入府寻华兰吧。”
话音刚落,马车帘被人撩起,一张贵气又青春的俏脸,出现在众人视线里,花容稍显稚气,脸蛋儿的肌肤却雪腻,乌黑秀发上佩戴着精致名贵首饰,给人一种秀丽的气质。
福康公主顺着凳子走下马车,领着一众贴身宫女内侍,往永宁伯爵府走去,边上的看门仆人,不仅不敢拦着,还飞快的跪下行礼。
这些年里,贵人也登门过好多次,所以看门的仆人,认得出来人底细。
“公主殿下亲临伯爵府,祁盛氏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福康公主突然造访,自会有下人通知盛华兰,惊得她放下一切前来迎接。
“什么祁盛氏,你跟本公主志趣相投又没相差几岁,还那么见外?”
福康公主俏脸小做不喜,挽着华兰的手臂,柔声道。
永宁伯出京前跟她做了一个交易,让她顺手照顾一下盛华兰,两人一来二去,倒是成了好闺蜜。
主要是禁苑女子,上至皇后、下至宫女,都不得随意出宫,这可把福康公主闷坏了,借着看望爹爹红人的女眷,说服了圣心。
给福康公主名正言顺的找到出宫理由,每旬至少往永宁伯爵府走动一次,趁机跑出宫透透气。
“殿下,礼节不能废。”华兰不敢恃宠而骄,相反还要尽心规劝眼前人呢。
如果福康公主因为她惹出什么麻烦,日后就很难出宫了。
福康公主明亮眼眸眨了眨,无可奈何的柔声道,“行行行,听你的…上次你跟我聊的花圃,修剪得咋样,速速带本公主去观赏。”
“外面下着小雨,容易让人着凉,不如改日天气明媚时候公主再来赏花?”
华兰与身边贵人莲步轻移,两人身处廊道之中,她望一眼外面阴雨绵绵,说道。
“天晴时赏花,本公主见多了,现在细雨霏霏,另有一番滋味,才是难得好时候。”
福康公主依旧挽着华兰的手臂,故意扯一下,星眸盯着对方说道,好似不同意,就准备耍无赖了。
华兰黛眉微蹙,杏眸看穿了意图,润唇轻阖,“殿下如此坚持,那就随华兰来吧。”
同时还招呼彩簪取来较大的油纸伞,尽量遮挡住贵人。
大周有浓郁的簪花风气,从上至下,人人深受影响,特别是在欢庆的日子里,天子和百官均是带头簪花。
花团锦簇的氛围,在一定程度上消磨掉尚武的血性。
华兰在空闲时,专门置了一个花圃,它的用处有很多,节日可以采摘下来簪花、又能做为某些贵妇过门时候,带着她们一同欣赏,不至于空坐着无聊。
往吃的方面,也能做花糕点、冲花茶之类的用途。
姹紫千红的花圃里,福康公主与华兰并肩而行,华兰素手撑着一把油纸伞,给身边人挡去风雨,两人走在湿漉漉的小道。
“不错,你这里的鲜花跟宫城去比,自然无法战胜,可它好就好在,能让本公主在雨天里观赏它。”
福康公主星眸点点,娇躯蹲下,亲手折下一支,花容陶醉的闻了闻。
华兰粉靥轻喜,柔声道,“它能让殿下满意,就已经十分荣幸了,哪敢跟宫城里贵花相比。”
然后把手中的油纸伞往前挪一挪。
“你也不必时刻为我着想,一场细雨不至于让本公主病倒。”福康公主略显俏皮的说道。
“殿下在伯爵府里病倒,华兰罪过就大了。”华兰趁机怼了一句回去。
“怕死!”
福康公主娇哼一声,双手提着裙子快步往前走。
华兰无奈,只得紧随其后,尽最大力气照看着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往前数个十几年,她享受的待遇一直是皇太子级别,就算官家喜得皇子,依旧没冷落福康公主。
赏花之后,水房里,水汽蒸腾,烟雾缭绕。
鉴于福康公主淋过雨,华兰邀其用热水沐浴后,再回宫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