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留半截烟头
赵晓东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隔壁的何卫国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说句实在话，这招待所的条件确实非常有限，初春的夜里寒气很重，那薄被子也确实难以御寒。
他也理解，像赵晓东这样刚参加工作、没怎么吃过苦的年轻司机，第一次出远门执行任务就遇到这种情况，有些不习惯和抱怨是正常的。
但他更清楚，现在是在执行任务期间，不是在家里。
从今天卸货时看到的公社状况，到眼前的食宿条件，客观来说确实不好，但这还远算不上是什么真正的挑战和磨难。
这种怕苦怕累、背后抱怨的思想苗头必须及时纠正。
而且，有些话在肚子里想想可以，但绝不能说出来，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环境下，隔墙有耳，万一传到老乡耳朵里，会寒了别人的心，也损害工人的形象。
想到这里，何卫国立刻起身，走到赵晓东和吴大国的房门外，抬手敲了敲。
里面传来赵晓东的声音：
“谁啊？”
“我，何卫国。”
赵晓东一听是科长的声音，赶紧应道：
“科长？有什么事儿吗？”
“你俩收拾一下，马上到我房间来，开个短会。”
“知道了，科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何卫国随即又走到隔壁周铁柱和孙进步的房间，同样敲了敲门，传达了开会的意思。
没过一会儿，五个人就齐聚在何卫国那间同样简陋的单间里。
房间里没有足够的凳子，几个人都站着。
何卫国目光扫过面前四张年轻而略显疲惫的脸，神色严肃地开口了：
“趁着大家还没睡，我把大家叫过来，简单说几句。”
他的目光尤其在赵晓东脸上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小东，还有你们几个年轻同志。”
“你们之前可能没怎么过过苦日子，家里条件相对好点，这本身不怪你们。”
“但是，现在咱们是出来执行任务的，是代表着工人的形象，是来支援春耕生产的！记住我们的身份和责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出门在外，不要挑三拣四！”
“有的吃，能填饱肚子。有的住，能遮风挡雨，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们要学会知足！而且，有些话，心里想想就算了，绝对不能说出来！”
“明白吗？”
“尤其是在老乡们面前，更不能流露出任何嫌弃的意思！”
“条件艰苦，就要想办法去克服！这才哪到哪？”
何卫国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稳：
“虽然你们现在是新手司机，但既然干了运输这一行，以后说不定就要执行各种更艰苦、更紧急的任务。”
“现在虽然没有打仗，但我们运输战线，一样是重要的前线！”
“物资保障，关系到国计民生！”
说到这里，何卫国的眼神有些悠远，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年在部队开车的岁月，那真是风里来雨里去，枪林弹雨都不少见。
即便是转业后，奉命往新疆罗布泊送紧急物资，那一路上遭遇的种种障碍……
那种艰苦卓绝，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和承受的。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视着眼前的队员们：
“我希望我带出来的兵，我运输科的人，不是一个个娇生惯养的怂包软蛋！”
“不是遇到一点困难就打退堂鼓的孬种！”
“我要的，是能打硬仗、能吃苦耐劳的骨干！”
他看着几个人，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
“你们现在出来执行任务，我不要求你们一开始技术有多精湛，修车能力有多强，那些都可以慢慢学、慢慢练。”
“但是，唯独有一点，是现在就必须具备的，那就是态度！”
“是信念！”
他环视一圈，确保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我们这次来，名义上是支援春耕，但本质上，我们是来服务的！”
“就是要入乡随俗，要真正沉下心来，把工作做到位，要实打实地帮助到老乡，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我们在这里，可能也就待那么几天，苦这么几天，咬咬牙就过去了。”
“但是你们想想当地的老乡们，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可能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甚至比这更艰苦！”
“相比之下，咱们遭的这点罪，吃的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总结道：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人抱怨饭不好吃、住宿条件差之类的话！”
“都把心思放在完成任务上，放在如何安全行车、如何保障物资安全上！”
“都听到了吗？”
第377章 科长，对不起！
何卫国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尤其是赵晓东，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和自责让他不敢直视何卫国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科长，对……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就是刚开始有点儿不习惯，嘴比脑子快了点……”
“我知道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没过脑子……”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埋了下去。
何卫国看着赵晓东。
这小子，从在厂里装车时的卖力，到路上遇到陷坑时的积极表现，本质上是个踏实肯干的好苗子，就是年纪轻，经历少，有时候说话欠考虑。
他知道赵晓东并非心存恶意，但有些规矩和界限，必须从一开始就划清楚，这是原则问题。
他的目光从赵晓东脸上移开，看向其他三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是要单独批评谁，更不是要揪着谁的小辫子不放。”
“我是要给你们大伙儿都提个醒，敲个警钟！”
“以后，类似今天这样的错误想法、错误言论，就不能再有了！”
“既不能这么想，更不能这么说！”
“咱们既然来了，就要扑下身子，踏踏实实地干！听到了吗？”
“听到了，科长！”四个人异口同声，回答得异常响亮和整齐。
何卫国点了点头，示意其他人也放松些。
“光说知道了还不够。既然都认识到问题了，那现在，都说说你们来这儿的感想吧。”
“反正现在有空，我也听听你们年轻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敞开了说。”
赵晓东第一个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反思，语气诚恳：
“科长，今天……今天这事儿给我敲了警钟。”
“其实刚下车，看到那些破旧的土坯房，看到地里稀稀拉拉的麦苗，我心里就挺不是滋味儿的。”
“我知道老乡们比我们难多了……我以后一定管住自己这张破嘴，再也不乱说话了！”
吴大国接着开口：
“科长，说实话，我这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以前在运输队里，有时候车不好开、路不好走，或者食堂饭菜不合口，心里还会偷偷抱怨几句。”
“可到了这儿，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了，才知道咱们那点不顺心，跟老乡们常年累月面对的艰难比起来，算个啥？”
“真是太不懂事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铁柱也用力点了点头，他性格更沉稳些，思考得也更深：
“科长，我跟大国想的差不多。”
“但您刚才那番话，点醒了我。”
“咱们这工作的意义，比我们之前想的要重得多，大得多！”
“咱们拉的不是普通的货，是救急的化肥，是地里庄稼的希望，是……是大家伙能吃饱饭的指望啊！”
孙进步补充道：
“科长，我觉着，咱们这趟出来，不只是送货，更像是……上了一课。”
几个人都说完，目光重新汇聚到何卫国身上。
何卫国这才缓缓点头，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能这么想，很好，我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