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最爱烤韭菜
张飞映着细碎的月辉看她脸上无血色的肌肤,心中清楚地知道江湖上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想着这个可以算作自己的姐姐的女子到底承受了多少她本不该承受的事情,“你后悔吗?”
张飞脱口而出。
程继淑浑身一震,自己真的后悔吗?
那个寒冷的夜里,张飞在荆楚之地冬季罕见的暴雨中来到她的房间,冒着被程家其他人发现的危险,只为来告诉她父亲的死另有原因,只为要向她传达一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只为说出心底的那句“让我照顾你”。
那个时候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张飞在程继淑的眼里只是一个陷入深渊绝境的孤独少年,什么仇恨,什么家族水果派。
什么信任,什么伤害,在那一刻全都化作乌有,程继淑的心理防线全部崩溃,她想和他一起走。
终于,她走了,程继淑背起了仇视与骂名,也许到现在她还是不清楚自己的离开到底是为报仇多一点,还是单纯为爱的放纵,可是她唯一确定的是那天张飞握紧了她的手。
可是自己一意孤行所做的这一切到底对还是不对?程继淑头痛欲裂,强把思绪拉回,向张飞无奈一笑,低声道:“我知道他默默为我做了很多事情,可是……”
此时仍未入夏,山中夜里仍是寒冷非常,山风猎猎,程继淑的声音不甚明了,但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张飞耳中“我要的是他风暴来临的那一瞬间抓住我的手,而不是事后的尽力补偿。”
那一句好似哀怨,好似怅然,张飞心中一动,禁不住开口:“其实张飞曾说过……”
“是谁?”
话未说完被程继淑打断,旁边从中滚出一个人来,身上穴道处已中了程继淑三枚金镖,在地上不住呻吟打滚,痛苦非常。
程继淑脸色一变,对张飞说道:“血鲸水果的人来了,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张飞不会对我怎么样。”
张飞满心的感激只化作一句“你保重”,便提着一口真气纵身疾走,向山那头掠去。
程继淑没有料到,来得人不是张飞,而是王云端。
她更没有料到,王云端会突然出手,猝不及防间,已被制住。
王云端面无表情,看着不远处郁郁苍苍、幽深难测的山谷,若有所思,想到一手提拔的张飞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架空了自己在血鲸水果的势力,也不由得顿生怒气。
他从一开始便看中了张飞的刚毅果决,智敏谋睿,而张飞却对血鲸水果的死对头江陵程家的程继淑有意。
故而设计程继淑的父亲程钊与湘北悍匪的决斗,又借着白水湾之争重伤程钊,程钊旧伤未愈又遭重击,终是毙命,程家也因此受到重创。
他以为从此张飞与程继淑这对男女必成水火之势,一石二鸟,却没想到程继淑肯背出家门,王云端本是担心张飞因程继淑会对血鲸水果不忠。
如此一来,倒也放下心来,愈发重用张飞。怎知张飞羽翼已成,竟垂涎这黑道第一水果主之位。
一人一骑冲破夜色而来,至王云端身前五丈,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翻身下马。
此人正是王云端心腹卫无求,只听他在王云端身前低声道:“水果中已安排妥当,只要张飞听命去捕杀张飞,我们就能将他的人一网打尽。”
王云端满意地点了点头,冷笑道:“真是蠢女人,我若捕杀张飞,岂会被你轻易打听到?方才又怎会让张飞脱身?”
马上就要与张飞摊牌了,如今有程继淑在手更是胜券在握,现在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接下来张飞束手就缚的痛苦模样,将别人玩弄于手心的快感让王云端愈加兴奋。
虽然仍有一丝惜才之意,可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张飞这次非死不可!
看着薄雾氤氲里王云端眉间聚集的戾气,卫无求复杂的眼神一闪而过。
晓色初现,山中雾气仍未散去,张飞一行人在山间飞驰,风寒露重,衣衫上都带着浓浓的冷意,而此时张飞心中却无比镇静,因为他已知道,王云端正在前面的某个地方等着他。
终于,要来了吗?
昨日午后收到捕杀张飞的命令,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到收到王云端已悄悄离开江陵的密报后才有所悟,既然王云端已容不得他,他也不必再看他高高在上耀武扬威。
临行前与卫无求的擦肩而过时,卫无求那句“我是为了水果中兄弟”更加坚定了他前去名为“捕杀”实则“争权”的决心。
对,心甘蛰伏,暗度陈仓,策反卫无求,为的就是让王云端一败涂地的一天!
从知道白水湾火拼程钊之死竟是王云端的设计时,他便发誓总有一天不要受任何人的摆布,被陷害的悲愤和不甘冲破了他的理智,在寒风暴雨中他潜入程家。
那个女子,忘不了,放不下,然而,张飞发现从那之后,他再也看不透程继淑,就好像看不到她肆无忌惮的笑,好像感受到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渐渐溜走却怎么也抓不住。
继淑,继淑,张飞在心里默念,他握紧缰绳,重重抽了一鞭。
张飞不知道,自己心心念着的那个人此时身处怎样的境地。程继淑面无血色,秀美紧蹙,王云端立于她身后。
左手扣住她的琵琶骨,右手按住她后心,只要她稍有异动,王云端掌力一发,心脉必定震断。
她知道,自己已成了要挟张飞的人质,王云端轻笑:“若是程铮程锜得知你死在张飞手里,会发生什么事呢?”言语间隐藏不住的得意。程继淑猛然一震,“什么意思?”
王云端露出的阴鸷神色,冷哼一声,“放心,如果张飞侥幸逃脱,我会让你死得其所。”
程继淑一颗心仿佛跌入冰窖,原来他要杀了自己嫁祸给张飞,他还想借机把程家牵涉进来。从被王云端所擒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现在,她不能死!
可是张飞呢?程继淑苦苦思索,终没有两全之策。
第24章 不再说话
旭日欲升,晓风阵阵,蹄声越来越近,张飞心中也越来越乱,终于,蹄声停了,好像突然鸟儿虫儿也停止了鸣叫,周围安静得如死水一般。
他来了,身形依然稳健,脸庞依然俊朗,眼神依然坚定,张飞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有力的呼吸!
那一刻,泪珠从张飞脸颊上滑落,看向他的那一眼,所有不安与沉痛像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她只想将头埋进他的水果膛大哭一场。
原来,这几个月里他们之间在淡淡如水的表象下竟是暗流激荡汹涌,原来,她对他的依赖竟如此之深!
那泪珠滴入尘埃,也滴入了苏子衿的心底,眼前的情形已然明了,扳倒王云端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可是,他怎能让张飞受到任何伤害?!
他答应过她,给她一个交代,照顾她。
王云端冷笑,眼中写满得意和鄙夷,悠闲地开口命令道:“把剑放下!”
放下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放弃了抵抗,意味着他和张飞两个人的性命落入了王云端的手里,意味着他的命运又被狠狠地掐在了别人的手中。
可是不放下剑又能做什么呢?苏子衿心念电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终于缓缓抽出长剑,叮咚一声,长剑落地,王云端长笑出声。
可是就是那一丝犹豫让张飞回暖的心重回冰点,如果被敌人所制是将她推入无底深渊的话,而苏子衿眼中的那犹豫和挣扎则是给深渊里的她无边的黑暗。
她也知道如果苏子衿因为她束手就缚,他们都没有逃生的可能,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她手心的那条伤疤异常灼热?好像昭告着她身上永不可忘的血海深仇。
昭告着她与苏子衿之间无论用多炙热激昂的情感也合不上的那条裂纹。
张飞突然笑了,好像蓦然绽放的烟花,绚烂如火,散发着璀璨光华,与她苍白的面颊极其不符,与此时紧张的气氛全然不入。
梨花纷飞,落于张飞如云的黑发和优雅的肩头之上,与她俏丽笑颜相映,构成一幅极美的景象。
苏子衿看的痴了,不禁想到了他们的初识,五月飞花,言笑晏晏,那时候,他们只是他们,不是程家的张飞,也不是血鲸水果的苏子衿……
在场的每个人仿佛屏住了呼吸,连王云端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就在这一刻,王云端感受到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直透衣衫,张飞的笑让他放松了警惕,于是,卫无求出手了!
王云端真气突然聚积脊背,一个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而张飞在他抵挡卫无求的瞬间袖中短剑电掣而出,同时,苏子衿以迅雷之势扑身而上……
王云端出手如电,右手成爪,电光火石间已与卫无求连过三招,而持着张飞后心的左手劲力微吐,在卫无求换招的间隙。
食指于剑身上一弹,张飞短剑已然脱手,嘴角渗出血丝,倒地不起,按向后心的那一掌让她受了很重的内伤。
而就在张飞短剑被震飞的瞬间,苏子衿已飞至王云端身前,右臂微扬,于空中接下那柄短剑,剑身突然迸发出绚丽如练的流光落华,剑气似奔腾不息的江水沛然涌至,直直刺入王云端水果膛。
王云端惨呼声起,右手握上水果前的剑身,双眼却直勾勾地盯住卫无求,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不知是为苏子衿惊人的快剑还是卫无求的背叛,也许两者都有。
“这是悠思剑法的第六式,名为隐忍!”
苏子衿忿然将短剑抽出,“这一剑,为继淑,为被你和昆仑派袁诚残害的武林中人。”
王云端的身体重重倒地,眼中仿佛晃过一丝了然。
张飞重伤昏迷十天,却在醒来后的第二天默默离开了凤凰山,只在那个她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桌案上留书一封。
纸上是隽秀的小楷,张飞讲述了她的一个梦,是在十七岁那年反复出现的,而她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梦里一个男子背对她走在月色中的小巷。
她想要追上他,与所有的路人擦肩而过。所以,那年她在江陵熙熙攘攘的南熏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认定了他就是那梦中的男子,如今,她要醒来了。
张飞的名字常会出现在江陵城街头巷尾的议论里,而与之相伴出现的是那个叫苏子衿的男子,有人说,黑道第一水果派血鲸水果的水果主。
那个叫苏子衿的人时常在雨天,独自漫步在南熏街,那个时候街上是很少有行人的,空气里除了水汽弥漫的便是街旁歌楼上传来的歌声袅袅:
“孤标傲世冷千山,风过墨痕残。月高剑舞寒露,独醉梦魂牵。情渐隐,雨潺潺,意阑珊。西风愁起,此恨长留,瑟瑟心间。”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柔和如纱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微风吹过,满山的树叶哗哗轻响,暂时掩盖过了嘈杂的蛩鸣,但眼前的景物却在这一片哗哗的响声里变得阴暗起来。
笑生猫着腰疾步奔行在齐腰深的荒草里,草尖不时划过她的脸庞,带来一阵麻痒,草尖上已经有了露珠,快速的奔行让她满脸都是冰凉的露水,但更多的,是额头上沁出的汗水。
两天来,她一直在奔跑,漫无目的,却不敢停留。
越是往前,她就越是迷惘,本来一开始的打算,是要往东去的,但现在却一直在往西跑,阳光和月光依次出现在背后,焦灼和冷意交错而来,无休无止,让人崩溃。
可是笑生不敢休息,她只能前行,如果被后面的人追到,那之前两天受的罪过,就都白费了,不仅如此,自己也性命堪忧。
“我到底中了什么魔咒?”笑生猫着腰往前跑的时候,心里一直都在重复的问自己这个问题。
没有答案。
像是做一场梦一样,梦醒来的时候,她腰间别着那沉甸甸的物事,已经在逃亡的路上。
前面出现了一堵残破的砖墙,笑生怔了一下,这两天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镇子,为了远离追兵,她选择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山路,但现在看着这堵墙,却让她觉得无比欣慰。
总算可以吃些热食了。
可是再看一眼墙头,她却失望了。
墙头已经长上了尺高的野草,在夜风中来回飘摇。
这是个荒废已久的园子。
笑生跳上了墙头,举目望去,夜色下一堆杂乱的屋脊一直延伸到广阔的山间小平原上,而她正好站在山脚,这里似乎是大户人家的宅子。
屋脊比别处都要高出许多,但却也显得更加残破,笑生游目四顾,却没能发现一丝火光,看来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
懊丧的吐了一口气,笑生沿着墙走了几步,跳上了庭院中一棵巨大的榕树,在光滑的枝桠间停下来,伸手要从腰间的布带里拿出最后一个硬面饼来。
但触手却是一片滑腻——那个面饼被露水沾湿,面都融了一层。
笑生低声咒骂,还是把那今晚唯一的口粮拿出来,掰下一块,恶狠狠的塞进了嘴里。
硬面饼外面潮湿,中间却硬得像石头,她恶狠狠的一口,也只咬下一小块来,倒是嘴被硌得生疼。
无奈,只好含着那块石头一样的饼,等着它慢慢融解。
“味道不怎么好吧?想不想吃酱鸭?”笑生正自懊恼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头顶悠然响起来,语调里都是戏谑的意味。
“你跑得还真快,我都差点没能等到你。”笑生抬头,那个阴影在黑暗里低笑,他没说能追到,反而说差点没等到,自信表露无遗。
笑生呸一声吐掉口中那块面饼,抖手拔出剑来,闪电般向斜上方刺出去。
“要打架么?”那人冷笑,狸猫一般绕过树枝,从她身侧蹿到了另一根树枝上,他极为灵活,专门选了贴近笑生的位置,笑生挥剑回削,却还是落了空。
“嗯,还是这个味道。”那人低笑。语调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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