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咸鱼冒险家
他目光转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个让他深深忌惮的身影:
“善见天……那个人……我看不透……他就好像……站在云里雾里……我信不过他。”
最后,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带着不甘与深深的忧虑:
“至于老三……老四……”
“爹!”
“你们两个混蛋!从小就只知道互相掐!斗到现在!我不放心……我不放心把阿无交给你们啊!”
“老爹!我们不打了!以后再也不闹了!”
徐三徐四几乎是同时跪倒在病床边,声音哽咽。
冯宝宝一直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趴在病床边缘。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徐翔花白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狗娃子……”
她开口,声音是那种独有的、平淡无波的调子,却在此刻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忘了么……”
“把气息调平静……沉到肚子里……”
“你会死得很平静……”
徐翔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混浊的泪水滚进深陷的皱纹里。
他死死抓住冯宝宝的手,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阿无……我不想死……我还看着你……我还想照顾你……!”徐翔呼吸急促,眼含泪光。
他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充满了对生命的眷恋和对眼前人无尽的牵挂。
冯宝宝静静地看着他,另一只手也轻轻覆盖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然后,她开口,用一种轻柔的、近乎哼唱的语调,唱起了一首遥远而熟悉的歌谣:
“黄杨扁担呀么软溜溜呀那么——
姐哥呀哈里耶——
挑一挑白米下西州——
呀姐呀姐呀——
下西州呀那么哥呀——
哈里耶……”
那是徐翔儿时,母亲哄他入睡时常常哼唱的山歌。
曲调简单,带着巴蜀乡间特有的泥土气息和悠长韵味。
她的歌声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病房里流淌,盖过了仪器的滴答,盖过了压抑的抽泣。
一字一句,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
将那个那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那个倔强追着她跑遍山野的少年……一点点带了回来。
徐翔瞪大的眼睛,在歌声中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紧紧抓着冯宝宝的手,力道慢慢松了,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缓,最终,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只有眼角那滴未干的泪,还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
歌声停了。
冯宝宝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还覆在老人已经冰凉的手背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神的表情。
……
……
徐老爷子的后事繁杂而沉重。
灵堂里香烟袅袅,徐三徐四红着眼眶应付着前来吊唁的同僚和圈内人。
冯宝宝安静地跪在灵前,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张楚岚站在灵堂外的走廊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喧嚣与悲痛都被隔着一道门,但他的心却比里面烧着的纸钱还要焦灼翻滚。
徐翔临终前的话,冯宝宝身世的真相,爷爷留下的谜团,还有自己莫名被卷入的命运……
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他的思绪。
而在这一团乱麻的最深处,一个红色的身影始终若隐若现。
善见天。
他是否早就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
扎在张楚岚心里。
那家伙在一切尚未开始时就意味深长的提醒,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
他难道知道冯宝宝的秘密,知道甲申之乱的重量,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可这只是猜测。
他不能只凭借只言片语就觉得对方知晓一切了。
若对方不知道这其中的究极秘密,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得到果子呢?
是敌?是友?还是一个纯粹兴之所至的旁观者?
张楚岚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映亮他紧锁的眉头。
他点开那个备注为“波士/善老板”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罗天大醮相关的闲聊。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许久。
走廊另一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和低声的安慰,是徐家的一些远亲。
张楚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点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需要保证起码对方不是敌人。
他飞快地打字:
张楚岚:善老板,您早就知道冯宝宝的秘密了,对吗?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条消息一起被抛了出去。
没有立刻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张楚岚盯着毫无动静的屏幕,开始觉得走廊的空气有些窒闷。
他收起手机,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是不是太莽撞了?』
『该不该撤回?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万一……万一他真是敌人呢?
他知道了一切,却一直按兵不动,是不是在等什么?』
『不,不会的,他武功盖世,游戏人间,根本不会在乎这些。』
『万一呢……?』
『我这样直接挑明,会不会给宝儿姐带来危险?给公司带来麻烦?』
无数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攫住他的神经。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那短短一行字,可能撕开一道无法预知后果的口子。
他想拿回手机,找到那条消息,长按,选择“撤回”——
手指却僵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就在他被纷乱的思绪折磨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时——
嗡……
掌心的手机轻轻一震。
张楚岚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机举到眼前。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波士:知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故弄玄虚,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就是最直接、最坦率的承认。
“呼……”
张楚岚一直紧绷到极点的身体骤然松懈。
腿一软,向后跌坐在走廊边的木质长椅上。
椅面冰凉,他却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握着手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一种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带来的、近乎虚脱的颤栗。
“哈……太好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嘴角却难以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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