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一旁正在打磨的弩机旁，伸手轻轻拂过冰冷而充满力量感的青铜机括。
“秦法严苛，军功爵制驱动万民。然赏赐有尽而欲望无穷，土地有穷而军功无限。待到无地可赏，无功可立之时，这台机器若不停止，便只能吞噬自身。黄统领久居秦地，当知灭韩之功，赏赐拖延五年之事。此非个案，实乃制度之困。秦兴于此，亦将困于此。”
黄享沉默了片刻，他身为秦墨统领兼工坊主事，与秦国军方打交道极多，自然比寻常墨者更了解秦军内部的压力与秦王对军功封赏日渐谨慎的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辩解。
“或许……待天下一统，大王会推行仁政，休养生息……”
在他们看来，公子扶苏性格仁善，正好作为下一任秦王治理秦国。
第120章 蜃楼计划
李胜听到黄享也给出了类似的答案，在内心中缓缓摇头。
天下间不缺少聪明人，但无论是楚国墨家总部，还是秦国墨家分部，又或者是在秦国落子的诸子百家，他们都寄希望于战争结束后嬴政或者下一任君主会施行仁政。
但这一点可能吗？
前世史书记载的是“暴秦”被推翻。
当然，现在自己身处在《秦时》世界中，尽信书不如无书，对没有发生的事情不敢妄下定论。
俗话说的好，“超出半步是天才，超出一步是疯子。”
当下血统贵族的论调仍然盛行，王侯将相还是有种的。
结合当下大多数人的思潮，这也是他选择入秦游说嬴政的原因。
万一在他的努力下嬴政决定改革秦国的政策了呢？
他当然知道在解放和发展生产力这一方面封建主义比不得后世现代社会的体制先进，但是目前他难以扭转绝大多数人的想法，物质与经济基础也不允许，基于上述情况，这也是他为何要在墨家总部组建童子营的原因之一。
哪怕他武力超绝，但是还是不能轻易的改变他们内心的想法，那就只能培养与自己三观契合的班底了。
如果后续秦国的发展走向不是很理想，将来他要做出改革，还需要人手去具体实施。
黄享见李胜并未直接反驳，心中稍定，转而笑道岔开话题。
“我等秦墨做的都是些粗伙计，说起利天下，巨子所创的‘墨纸’与新式器具，才是真正惠及我等墨家与百姓！传递消息、绘制图样，提高生产效率，这比我们制造杀人武器要厉害多了！”
黄享这话并非恭维，他心底是真的如此想的。
创造要远比毁灭困难，提升墨家兄弟与百姓们的物质生活水平也更是难事。
对于黄享的话，李胜只是呵呵一笑。
在他看来这些只是最基础的事情罢了，如果秦国秦法不变，百姓们仍然不能活成人样。
一行人在黄享的带领下终于在大厅之中坐下，他带着些许关切看向李胜身后仅有的盗跖和阿明。
“巨子此行入秦身负重任，关乎墨家未来，为何只带了两位兄弟随行？关东至秦，路途险阻，万一……”
由于上任巨子六指黑侠的原因，黄享对于李胜的感官格外不错。
“嘿！”
不等李胜回答，旁边的盗跖已然抱着双臂，懒洋洋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黄老哥放心，这天下虽大，能拦住我们巨子和我的人，只怕还没出世呢。”
他语气轻松，浑身散发的自信之气，让黄享心头一凛。
‘从总部来的兄弟真是豪气逼人呐！’
不过他不由得再次仔细感知盗跖的气息，这时只觉得此人看似随意，但是却仿佛能从各个方向取走他的性命。
他自问见识过秦国军中诸多悍将，但如盗跖这般给他强烈威胁感的，实属罕见。
一个统领尚且如此，那身为巨子的李胜，其实力又该是何等境界？
总部那边楚墨众多，在个人武力方面还是要强于他们秦墨的。
想到此，他心中那点担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巨子更深的好奇与敬佩。
“是在下多虑了，盗跖兄弟见谅。”
黄享连忙拱手，态度更加诚恳。
“巨子与兄弟非常人，自有把握。”
此时黄享命弟子奉上醴浆和清水。
待众人休息，饮过一轮后，黄享神色郑重地询问道。
“巨子一路劳顿，如今既已抵达咸阳，不知下一步有何具体打算？我秦墨一脉在咸阳经营多年，不论是在官府亦或者是秦军中都有几分香火情谊，若是巨子需要面见秦王，我等能够帮忙从中衔接一二！”
对于黄享来说，巨子李胜如果能够答应秦王嬴政的招贤令是最好不过的。
因为一旦李胜答应，那么墨家的整体力量相应的也会随之向秦国靠拢，他作为秦墨统领自然是乐意见到这个场景的。
然而，李胜并未如他预期般立刻谈论面见秦王之事。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黄享，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黄统领，面见秦王之事，关乎重大，需谋定而后动。在此之前，尚有一事需向你求证。离开总部之前，班大师曾言，机关城制作机关兽所需的一种核心材料——蜀中奇木，近来采购渠道突然中断，据闻是秦国以举国之力征调蜀中良材，似乎与某项庞大工程有关。你久居咸阳，消息灵通，可知此事详情？此木如今境况如何，秦国征调之由，可曾探明？”
黄享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他之前也听闻过总部机关城对此木的需求。
他收敛神色，带着几分无奈和确信道。
“回巨子，确有此事！而且情况比班大师所知的可能更为严峻。此木名为‘扶桑木’，产于蜀郡深山秘境，非寻常良材可比，其质地坚逾精铁，韧如牛筋，且分量极轻，是制作机关关节与核心骨架的绝佳材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约莫大半年前，少府便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征调令，所有蜀郡出产的‘扶桑木’，一律由少府令章邯亲自督办，统一征购、调拨，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下流通。我们工坊此前所有的库存，几乎被一扫而空，皆被运往了渭水南岸那处新辟的、守备堪比蓝田大营的船坞工地。”
黄享抬眼看了看李胜，见他神色不变，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与无奈。
“至于征调缘由……巨子想必也听闻了风声，大王听信阴阳家方士之言，欲造巨舟蜃楼，远涉东海，寻访仙山，以求……长生之秘。此工程由阴阳家主导设计，少府及将作少府倾力配合，规模之宏大，耗费之巨，堪称前所未有。而这‘扶桑木’，因其神异特性，被指定为建造蜃楼龙骨、关键舱室以及部分特殊结构的主体用材，需求量大得惊人。正因如此，其征调优先级被提到了极致，别说我等工坊用料，便是前线伐楚、灭魏大军所需的某些大型器械用材，若有冲突，也需暂缓，优先保障蜃楼工程。”
他的话语清晰地揭示了“扶桑木”短缺的直接原因。
正是那旨在寻求长生、耗资无数的“蜃楼”计划。
作为秦墨统领，他深知此工程对秦国国力的消耗，但碍于王命和阴阳家的影响力，也只能服从。
李胜听到黄享提及“蜃楼”与“扶桑木”，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蜃楼计划竟在此时便已启动，比我想象的要早得多。扶桑木…蜀郡…’
他立刻联想到了蜀山那神秘的虞渊护卫以及他们所守护的、与扶桑神木相关的秘密。
看来，阴阳家的布局深远，这蜃楼绝非仅仅是为了替嬴政出海求取长生药那么简单，其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层的秘密与更庞大的图谋，或许真如零碎记忆中所示，与那苍龙七宿脱不开干系。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黄享的话问道。
“原来如此，是为了建造蜃楼。想不到阴阳家动作如此之快。”
他略一沉吟，目光锐利地看向黄享。
“黄统领，如此庞大的工程，涉及机关术、木工、冶铸等诸多领域，我墨家技艺冠绝天下，不知少府可曾征召我秦墨一脉参与此事？”
黄享闻言，脸上立刻显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甚至带着一丝排斥，他摇了摇头道。
“回巨子，并未有正式征召。阴阳家对此工程把控极严，核心设计与督造皆由其与公输家族主导。我秦墨一脉，向来致力于为大军打造精良军械，助王上扫平六国，早日实现天下一统，这才是止戈息战的正道！对于这等求仙问药、耗费国帑无数的虚妄之事，我等……实无兴趣，也未曾主动请缨。想必少府也知我等志不在此，故而未曾强求。”
他的语气中带着秦墨特有的务实精神，对蜃楼计划明显持保留甚至否定态度。
李胜微微颔首，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之前确实有些疑惑，以秦墨在秦国的根基和掌握的技艺，蜃楼如此庞大的工程没道理完全被排除在外，原来是理念不合，主动保持了距离。
但这反而让他心中的念头更加清晰。
苍龙七宿的秘密太过重大且虚无缥缈，他无法向黄享明言，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墨家巨子的身份进行布局。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斟酌，片刻后，以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试探道。
“黄统领，阴阳家所图恐怕非小，这蜃楼也绝非求仙那么简单。我墨家虽不认同其道，但若对其动向一无所知，恐非良策。”
他看向黄享，语气带着一丝引导。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分出一部分精干人手，以协助建造或提供技术支持的名义，向秦王提议参与到蜃楼计划的部分工程中去？如此，既能了解其内部虚实，也不至于让我墨家在此事上完全被动。”
黄享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他作为秦墨统领，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对于明显违背秦墨理念且看似无利可图的事情，本能地抗拒。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巨子，请恕享直言。我等秦墨志在结束乱世，对这求仙之事避之唯恐不及，为何还要主动掺和进去？此举不仅耗费人力物力，更可能引火烧身，与阴阳家产生不必要的冲突。这……似乎与我等一贯的方略不符啊？”
李胜早就料到黄享会有此一问。
关于苍龙七宿的秘密，他自己都尚未理清头绪，更无法向秉持实用主义的黄享解释清楚。
他心中迅速权衡，脸上则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沉声道。
“黄统领的顾虑，我明白。此事……并非我一时兴起。其中牵扯，关乎一些总部正在追查的古老秘辛，与机关城未来的安危乃至墨家的存续都有莫大关联。”
他故意将话说得模糊而严重。
“具体的，眼下还不便细说。你只需知道，设法介入蜃楼，探查其内部情况，是总部整体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并非要秦墨全力投入，只需设法嵌入几颗‘钉子’，为我们打开一扇窥探其内部的窗户即可。”
他将“总部计划”和“古老秘辛”抬了出来，既解释了动机，又利用了巨子的权威和总部与分部之间的信息差，让黄享难以继续深究和断然拒绝。
黄享听到“总部计划”、“古老秘辛”、“机关城安危”这些字眼，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对蜃楼本身不感兴趣，但对墨家整体的利益和总部的指令却不敢轻视。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带着些许勉强，但态度已然转变。
“既然……事关总部大计和机关城安危，享……遵命。我会想办法物色合适的人选，寻找机会，看能否以提供特定部件或技术支持的方式，与蜃楼工程搭上关系。不过，阴阳家和公输家防范甚严，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嗯，谨慎行事，找准时机。”
李胜见目的初步达到，也不催促。
“具体如何操作，黄统领可自行斟酌。”
“是，巨子！”
黄享拱手领命，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巨子的命令和“总部计划”的重压，让他不得不将参与蜃楼这件事纳入考量范围。
看着黄享领命而去，李胜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