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大梁水患，百姓遭殃，我墨家绝不能坐视不理。我要尽快返回墨家机关城，召集弟子，筹措物资，准备前往大梁灾区救援。这才是当务之急！”
虞子期和小虞虽然对中原局势了解不深，但从李胜凝重的表情和“水灌大梁”、“百姓遭殃”这些词汇中，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李胜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心中的游历期待暂时被一种更崇高的使命感所取代。
“巨子（李胜大哥），我们也要跟你一起去！”
两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那会很危险的，救援不是请客吃饭，说不定魏国之民还会对我等恨之入骨。”
看着两人要跟着自己，李胜倒是不觉得他们是拖油瓶。
虞子期年纪与自己相仿，小虞也有十一二岁，在这个早熟的年代，已经可以当成半个大人来看待了。
“我们不怕，对不对哥哥？”
“嗯！”
虞子期重重点头。
“好！”
李胜看着眼神坚定的兄妹二人，不再多言，当即决断。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从官方驿站换马，星夜兼程先去咸阳！”
三人不再耽搁，李胜带着小虞，虞子期带着黑豹，直奔成都城内秦国设立的官方驿站。
李胜亮明身份，既是墨家巨子，亦是秦王亲封的内史，驿站官吏不敢怠慢，立刻调配了两匹最为神骏的关中快马。
李胜骑术高明，自然是将小虞的黑豹带着单独一骑。
小虞则是跟她哥哥虞子期共乘一骑。
“驾！”
马蹄声脆，三人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成都，沿着金牛道，一路向北疾驰。
官道在脚下飞速后退，两侧青山绿水化为模糊的剪影。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累了便在马上稍作歇息，饿了就啃几口干粮。
小虞和虞子期初次经历如此急行，虽觉辛苦，但见李胜神色凝重，心知救援之事刻不容缓，都咬牙坚持下来，未有半句怨言。
数日后，当关中平原沃野千里的景象映入眼帘，虞子期和小虞再次被深深震撼。
与成都盆地的群山环抱不同，这里一望无际，田畴井然，道路纵横交错，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展现出一种迥异于蜀地的开阔与繁忙。
“李胜大哥，咸阳……没有城墙吗？”
小虞望着远方那规模宏大，依塬而建，殿阁层叠仿佛与天地相接的建筑群，惊讶地问道。
她想象中的都城，应该像成都那样有高墙环绕。
李胜简单的给小虞解释了几句，他们便直接入城，他安排虞子期和小虞在墨家据点稍事休息，自己则径直前往咸阳宫求见秦王。
咸阳宫，某处幽静的花园。
时值盛夏，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池塘内荷花亭亭玉立，暗香浮动。
嬴政负手立于水榭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王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看着池塘中的鱼儿为争食而搅动一池春水，眸光深邃。
“盖先生，近日以来你教导扶苏，觉得他的剑术天赋如何？”
站在一旁的盖聂沉吟片刻，如实相告。
“扶苏公子在儒家一道远胜剑道天赋。”
这已是委婉之辞。
在他眼中，年方十六的公子扶苏，在剑道上的悟性，甚至不及七岁稚子天明公子。
想到这里，盖聂心中不由一沉。
天明已经消失快一年多了，他也找了快一年多了。
他盖聂以信义为重，是绝对不会辜负对荆轲兄与他的妻子的承诺。
嬴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扶苏偏爱儒家之道，于君王之道而言，终究是偏信一家之言，不可长久。
恰在此时，一名宦官悄步近前。
“大王，治粟内史李内史求见。”
“李先生不是在蜀郡吗？”
嬴政眉峰微动。
“宣。”
一旁的盖聂再次听到了李胜这个名字，他的内心微微波动。
“喏！”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李胜随宦官步入园中。
他袍角沾尘，面带倦色，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透着不容动摇的坚毅。
“李胜，拜见大王。”
他执礼从容，不卑不亢。
“李先生不必多礼。”
嬴政目光如炬，掠过他染尘的衣袂。
“蜀郡距咸阳千里之遥，李先生不辞劳苦匆匆而返，必有要事。”
“确有两事禀奏。”
李胜声音沉稳有力。
“其一，蜀郡新政已初见成效。得大王定策支持，蜀郡郡守及墨家弟子通力协作，垦荒拓土，兴修水利，推广农具。两月以来，新垦良田五千顷；都江堰下游新开渠堰两处，溉田四千顷；官制农具已普及三成农户。”
嬴政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
短短两月，能在此等复杂之地打开局面，取得如此进展，已属难得。
“李先生雷厉风行，新政两月之功，已见其效。寡人甚慰。”
他微微颔首。
“第二件事，想必更为紧要。”
李胜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
“李胜请命，即刻前往大梁！”
第145章 姬丹归来
嬴政目光微凝，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哦？大梁？李先生身处蜀郡，消息倒是灵通。前线大破魏军，魏王假出降的捷报，寡人也是前些日子才收到。先生不远千里自蜀郡赶回，竟也是为了此事？莫非蜀郡新政已无需先生费心？”
蜀郡自古以来就偏安一隅，信息闭塞，李胜能这么快知道消息并赶回咸阳，嬴政很是惊讶。
李胜迎着嬴政的目光，坦然应对。
“大王明鉴。蜀郡新政，仰赖大王定策支持，郑郡守与郡府上下用心，墨家弟子倾力执行，方有今日初见之效。如今大局已定，框架已成，具体细则推行，李二郎等墨者与郡府属吏足可胜任，无需时刻坐镇。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带着悲悯与急切。
“然水淹大梁，虽成就王师赫赫武功，令魏国俯首，却也将使数十万大梁百姓陷于汪洋泽国，家园尽毁，生灵涂炭！水退之后，必生瘟疫，饥荒随之，此乃人间惨剧！李胜身为墨家巨子，秉承‘兼爱’、‘非攻’之旨，见百姓遭此大难，岂能坐视不理？故请命，愿亲赴大梁，召集墨家弟子，筹措物资，协助官府救治灾民。此乃墨家本分，亦是李胜心中所系，望大王恩准！”
嬴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先生心怀苍生，墨家急公好义，寡人甚为感佩。魏地初定，确需安抚，先生愿往，寡人准了。”
他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
“至于蜀郡新政，既已证明其效，自当推而广之。寡人决意，凡我大秦新收之地，皆可参酌此策，因地制宜，推行治理，以安民心。”
说到此处，嬴政目光微抬，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李胜，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
“新政之框架与精要，既已由李先生奠定，后续具体施行细则的厘定与各郡县的推行事宜，便交由廷尉李斯总领其责。李斯深谙秦法，统筹全局，必能使新政与秦律融会贯通，惠及天下。李先生此行前往大梁，正好可凭墨家之能，襄助当地官吏，安抚魏地遗民，使其早日归心。如此，李先生可专心救灾，施展兼爱之志，而国策推行，亦有专才负责，两全其美。”
“李胜领命！谢大王！”
李胜深深一揖，他得到了想要的许可，也听出了嬴政的弦外之音，但此刻救灾要紧，他无暇他顾。
“事态紧急，李胜请即刻出发！”
“准。”
嬴政淡淡吐出一字。
李胜再不多言，行礼后转身，步履匆匆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门口。
水榭内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吹荷叶的沙沙声，以及池中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良久，嬴政目光依旧望着李胜离去的方向，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对身旁一直沉默的盖聂说道。
“咱们的这位李先生……消息，当真是灵通啊。”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盖聂抱剑而立，闻言微微抬眼，声音清冷而客观。
“大王，李巨子身为墨家首领，墨家弟子遍布天下，自有其消息渠道。况且，水淹大梁，生灵涂炭。李巨子闻讯后，秉持‘兼爱’之心，急于救民于水火，星夜兼程赶回，其情可悯，其行……倒也符合墨家巨子之本色。”
嬴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转身，负手望向池中又渐渐聚拢争食的游鱼，眸光深邃如渊，无人能窥探其心底的真实想法。
“或许吧。”
他淡淡说了一句，随即迈步离开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