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回宫,各郡县上报的文书,想必又已堆积如山了。”
盖聂躬身相送,待嬴政走远,他才直起身,望向李胜离去的方向,冰冷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闻灾而动,心系庶民,不顾君王猜疑,李胜巨子乃真墨家弟子也。’
他心中默念,对这位年轻的墨家巨子,倒是生出了几分难得的认同。
旋即,他收敛心神,恢复成那柄沉默而锋利的剑,默默跟上了嬴政的脚步。
而此刻,李胜已疾步走出咸阳宫,与等候在宫外的虞子期、小虞汇合。
“巨子(李胜大哥),如何?”
虞子期与小虞迎上前问道。
“秦王已准我所请。”
李胜言简意赅。
“我们即刻出发,先回彭城总部,召集人手,筹备物资,然后直奔大梁!”
李胜没有说的是,既然现在魏国已灭,那恐怕距离李信攻楚也不远了。
在他的印象中,李信这次伐楚好像遭遇了巨大的失败。
所以他选择先回到楚国彭城,一方面更好的调动墨者前往大梁救援,另一方面就是应对接下来的秦楚之战。
墨家虽然不参与进两国之间的战争,但是战后的救治墨家一定参与。
对于李胜来说,无论秦楚,战争中受伤的都是华夏百姓。
“是!”
三人不再耽搁,甚至来不及在咸阳多做休整,便再次跨上战马,扬鞭催马,向着东方墨家机关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出函谷关,走崤函古道,成功穿越崤山后,便进入地势相对平坦的洛阳盆地,抵达周王室的所在地洛阳。
从洛阳向东,道路相对平坦好走,主要沿着黄河南岸的冲积平原行进。
向东经过巩、成皋、荥阳,从荥阳开始,就可以沿着鸿沟水陆并进,即可抵达魏国都城大梁。
当然,这是秦军进军的路线,李信就是引黄河与鸿沟之水水淹大梁的。
而李胜一行人要去楚国彭城,则在荥阳转道走睢水水路,这是连接中原与彭城地区最古老、最便捷的通道,沿睢水顺流直下,即可直达彭城。
就在李胜马不停蹄的赶路之时,墨家彭城总部却迎来了三位江湖中人。
端木蓉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担架上气息微弱的伤者,语气中带着医者特有的严厉。
“既然伤重至此,为何不早些送来?”
“拖到如今这般油尽灯枯之境,是嫌他命太长吗?”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对不珍惜生命之人的责备。
虽然不见外伤,但是她灵敏的嗅觉已经察觉到了血腥与腐臭的气味。
那黑袍男子沉默不语,倒是身旁那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快步上前。
“端木医仙,请听我们解释,实在是......”
“不必多说。”
端木蓉直接抬手打断雪女的话,她刚才询问,只是太过气愤了。
现在她已然俯身探查伤者情况。
她素净的布衣拂过地面,腰间药囊轻晃,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
作为墨家医仙,她向来对江湖中人的打打杀杀不以为然,但此刻,医者的本能已然压倒了一切。
“抬进来。”
她简洁地吩咐,转身引路走向内室。
“伤势危急,其他事容后再说。”
静室内,端木蓉轻轻解开伤者衣襟,当看到那道从腹部斜贯而上、穿透后背的剑伤时,她眼神一凝。
伤口周围已经红肿溃烂,在炎热天气下明显出现了感染迹象。
她先是探了探伤者的脉搏和体温,随即利落地取来器具。
“准备沸水煮过的纱布、酒精,还有我的银针。“
她一边吩咐助手,一边已经开始了救治。
只见她先用酒精仔细清洗双手,这是李胜曾提及的“防染“概念。
随后她取银针刺入伤者几处大穴,既止血又缓解疼痛。
处理伤口时,她先以酒精棉小心清洁伤口周围,再仔细剔除腐肉,接着用煮过的盐水冲洗伤口深处,然后以羊肠线缝合,最后才敷上特制的金疮药。
整个过程中,她动作精准而迅速。
待伤口包扎妥当,她又为伤者喂下一剂清热解毒的汤药。
直到伤者的呼吸渐趋平稳,她才直起身,擦拭额角的细汗。
“记下来了吗?”
她询问一旁身穿白色服装的一位墨者。
“全都记下了。”
如今他们所有治疗过程都要记录,一是为了日后教学,二是为了精进医术。
之后她才走出病房。
她的语气依然清冷,但已没有先前的责备。
“伤势暂时稳住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他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端木医仙,请息怒。”
雪女的声音如同冰雪初融,清冽中却带着些许哀求。
“小高他是为了杀死恶徒才将自己伤成这样的。”
她想起那一夜——她在雁春君府中旋身起舞,他则在府外与雁春君麾下死士血战。
当她以“凌波飞燕”取雁春君性命之时,他也正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雁春君座下第一高手绝影斩于剑下。
然后她继续解释道。
“我们并非有意延误。起初并不知道您在此地。我们先去了镜湖医庄,才得知念端先生已然仙逝,而她最杰出的弟子端木医仙您,已携部分同门加入墨家,如今在彭城行医济世。医庄留守的医者坦言,对此重伤恐难施为。我们不敢耽搁,又日夜兼程转道彭城。多谢端木医仙出手相救。”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将一路辗转原委道明,既解释了耽搁的缘由,也含蓄表达了对端木蓉医术的信赖。
她素来惜字如金,此刻却言辞详尽,情急之态与平日清冷自持判若两人。
榻上重伤昏迷的男子,显然已在她心中占了极重的分量,重得让她甘愿放下素日的冷寂与矜持,只求为他换回一线生机。
端木蓉闻言,清冷的目光在雪女脸上停留片刻。
“伤者伤势很重,又拖延多时,治疗需要一段时日,你们准备好钱财。”
她虽然身为医者,但并非免费行医,尤其是对这些江湖中人。
而且墨家也不讲究免费行医,但是对于穷苦百姓墨家自有救济方略,百姓可稍后付钱或替墨家劳作即可。
提及钱财,雪女看向黑袍男子,见他未有表示,于是将手上的玉镯拿了下来。
他们一路奔波,没有携带浮财。
“这玉镯应可当些钱财,不知是否够付诊金?”
端木蓉眉头一挑,这只玉镯一看品相非凡。
“足够了,伤者需要留在医馆治疗,你们记得留人照顾。”
说罢转身离去,尚有其他病人待诊。
房间内就只剩下了雪女、昏迷中的高渐离还有黑袍男子三人。
只见雪女疑惑的问道。
“巨子,为何不向端木医仙表明身份?”
雪女的问题在静室中轻轻回荡。
黑袍男子正是姬丹,缓缓抬手,将遮面的斗篷稍稍向后褪去少许,露出半张被剑划破的冷峻面容。
他的目光先是在门口方向停留一瞬,确认无人窥听,这才转向雪女,声音低沉而平稳。
“此刻尚非时机。”
他走向昏迷的高渐离,视线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端木医仙是念端先生高徒,医术仁心,自然信得过。但是医馆人多眼杂,我‘已死’之身,若贸然暴露,消息一旦走漏,不仅前功尽弃,更会为墨家招致秦王雷霆之怒。”
雪女眸光微动,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进入彭城以来,她也了解到了现今墨家的现状。
李胜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墨家巨子,而且在他的决定下,墨家一改燕丹身为巨子时与秦对抗的政策,现今与秦国走的很近。
燕丹这位“已故”的前任巨子突然现身,无疑会引发巨大的波澜。
“我明白了。”
雪女低声应道,清冷的嗓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燕丹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高渐离身上。
“首先,确保小高得到妥善医治。端木蓉既然收下玉镯,便会尽力。我们需耐心等待他脱离险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待他情况稍稳,我会先行一步,设法联络可信之人。”
他没有明说具体是谁,但雪女知晓,这位前任墨家巨子兼燕国太子在墨家内部一定有忠心之人。
否则他也就不会带着他们从燕国一路南下来到楚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