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上古之时有人名彭祖,精通导引行气术,寿八百。
而今无人能寿过百五十,盖世界衰矣。
虽然有方士与神仙家走出了一条外丹之道,但在北冥子看来,只是小道而已,算不得通天大道。
听闻阴阳家云中君擅炼丹,还治好了秦王嬴政多年的头疾,更有真人丹、聚仙丹流传于世,不过这都入不了北冥子的眼。
唯此功法,竟能另开新天。
其开创者之才情,已然超迈诸子。
北冥子凝视着晓梦离去的方向,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开口唤回这个新收的弟子,询问那门玄妙功法的来历。
但宗师的风度与矜持让他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晓梦才刚拜师离去,此刻追问道法根源,倒显得他这位师尊存了别样心思。
“罢了。”
他轻叹一声,身形在青石上渐渐淡去。
“既是她的机缘,便待她真正认同天宗之后再说罢。”
北冥子作为道家宗师,自信一生不弱于人,他倒是不屑于直接向晓梦偷学,只要能与创功之人论道一番他就满足了。
大梁城头,李胜一袭墨衣伫立,他还不知远在西方秦国,有一位天下顶尖的宗师已经记挂上了他。
此时距他入魏已有一月之久。
当初满目疮痍的城池,如今街市间已闻商贩叫卖,田间可见农人耕作。
借着魏国破而重立的契机,李胜将培养了有一段时间的童子营中年纪稍大的弟子直接放进了魏国的重建之中。
几乎每个稍大一点的村镇,必然有一处墨家的据点,有若干墨家弟子为百姓提供帮助,如借用耕牛,打造农具,修葺屋舍,甚至是主持公道。
在官府人员没出面时,墨家弟子的话能有七成作用,官府人员出面后,墨家弟子提出的意见九成能够得到执行。
李胜在大梁的布局初步有了成效。
对于李胜的小动作,秦国的官员不是没看见。
但是一方面李胜以及墨家现在是大王眼前的大红人,这个时候犯不着得罪他们。
另一方面就是墨家发展的对象了,都是些身份低微的贫贱之人,哪怕交集再多又有何用呢?
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墨家会伙同这些人做出什么谋逆之事,因为这不可能。
事实上也确实不可能。
因为现在根本就没有给李胜发挥的土壤。
当下百姓们正昂首以盼的期待战争结束后恢复耕种。
新的种子再不种下,来年铁定是要饿肚子了。
“巨子。”
一声恭敬的呼唤将李胜的思绪拉回。
他转过身,一名年轻的墨家弟子正快步沿着城墙马道走来,脸上带着些许风尘,眼神却亮晶晶的。
“班大师到了,现已安顿在城西据点。”
李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知道了,我这就去见他。”
城西的墨家据点,是由一处原本废弃的官署改造而成。
院墙高大,屋舍虽显陈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名墨者正在院中整理着各类材料与账册,见到李胜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肃然行礼。
李胜径直走入正堂,只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俯身鼓捣着地上一个硕大的木箱。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身上穿着沾了些许油污和木屑的淡黄色葛布短衫,正是墨家仅存的机关大师班大师。
“班大师。”
李胜出声唤道。
班大师闻声利索的直起腰,转过身来。
他脸上虽有皱纹,但是并不深刻,他还不像原剧情那样老态,而且他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因兴奋而显得格外明亮。
他见到李胜,也顾不上客套,几步跨上前来,声音洪亮。
“巨子,你可算来了,老夫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不负所托!”
李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得很!”
班大师挥了挥手,随即迫不及待地指着堂内摆放着的几个用厚布覆盖的大家伙。
“东西都在这儿了,按照你的想法,老夫带着几个徒弟日夜赶工,反复调试,总算是弄出了这第二批改进过的成品。”
他拍着胸脯,花白的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放心,保证比你上次看到的那个原型机更强,更耐用,绝不会让你失望!”
李胜的目光落在那些被覆盖的物体上,眼神热切了几分。
他期待班大师的到来已经太久,机关术,正是他规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班大师哈哈一笑,走到最近的一个覆盖物前,伸手抓住厚布的一角,看向李胜,眼中带着一丝卖关子的得意。
“巨子,请看!”
说罢,他用力一扯。
厚布滑落,显露出其下的物事。
那并非想象中用于征战杀伐的狰狞机关兽,而是一架结构精奇,由木材与部分金属构件组成的器械。
它有着一个类似耕犁的头部,但结构更为复杂,连接着数根可以活动的曲柄和连杆,后方还有一个可供人站立操作的平台以及两个巨大的木轮。
整个器械线条朴实,却透着一股严谨,高效的力量感。
这正是李胜授意班大师,集中墨家机关术之力,专门为农耕改造的耕田机关兽。
“好!”
李胜低赞一声,走上前去,仔细抚摸着机关兽光滑的木制骨架和闪着冷光的金属连接件。
“能量产吗?”
“能!”
班大师肯定地答道,也跟着走上前,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
“关键部位的齿轮和连杆用了硬度更高的青铜,磨损大的地方加了替换设计。木料也选了更耐用的。虽然不能像之前第一款原型机那样自行运转,非得靠人操控不可,但比起寻常畜力,效率高出何止数倍!一个壮劳力,熟悉之后,操控此物,一日之内犁出的地,抵得上两头壮牛!而且深浅均匀,更利于保墒!”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巨子你看这里,脚踏发力,通过这几组连杆齿轮传递到犁头,省力而劲足!还有这个转向机构,也比之前灵便多了……”
李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他看重机关术,并非为了争霸,而是着眼于其改变生产方式的潜力。
在这个耕牛奇缺、人力宝贵的时代,这样一架能够大幅提升耕作效率的机关兽,其意义不亚于千军万马。
“理论数据终究是理论,”
李胜打断班大师兴致勃勃的讲解,目光投向堂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去遛遛。班大师,带上它,我们下田。”
半个时辰后,城西最近的一处田埂边,已经围拢了不少人。
有附近的农人,有闻讯赶来的墨家弟子,也有一些好奇的孩童。
他们看着那架被班大师和他两名徒弟小心翼翼从牛车上卸下来的古怪器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是啥东西?模样怪哩。”
“听说是墨家弄出来的新式农具?”
“不用牛拉?人自己就能动?唬人的吧……”
虽说墨家在大梁城的群众基础很坚实,但是要让他们相信不用畜力就能运作的机械,他们是不信的。
李胜和班大师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班大师亲自检查了一遍机关兽的各个部件,确认无误后,对着李胜点了点头。
李胜目光扫过围观的农人,最后落在一个身材结实,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身上。
那汉子正瞪大眼睛,又是好奇又是畏惧地看着那庞然大物。
“石老哥,”
李胜走上前,语气平和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汉子猛地一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李胜。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一种受宠若惊的惶惑取代。
“巨…巨子…您…您还记得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个连姓氏都几乎不配有的贱民,前些时日家中屋舍垮塌,是墨家弟子帮着重修,当时这位墨家巨子恰好路过,曾问过他一句姓名。
他从未想过,这等贵人,日理万机,竟会记得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名字。
李胜微微一笑,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当然记得。石老哥,可否请你来试试这新家伙?”
石三原本的畏惧被这声称呼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信任包裹的激动和惶恐。
他手足无措地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满是泥垢的手,连连道。
“巨子你看俺能行吗?俺是怕笨手笨脚,弄坏了这金贵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