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所以,顾名思义,郢陈在没有面对秦国兵锋之前,也曾成为过楚国国都,面积远非一般小城可比。
而昌平君叛乱之后所选取的府邸,便是旧楚王宫改造而成。
雕梁画栋的厅堂内,烛火通明,丝竹之声悠扬。
昌平君熊启早已换上了一身更加华贵的楚国封君常服,玄衣纁裳,纹绣精美,与城外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面前摆着一张精致的漆案,上面陈列着鼎、爵等酒具,两名侍从静立其后。
八名姿色艳丽、仪态端庄身着楚地长袖的舞姬在屋内翩翩起舞。
项燕在屈良的引领下步入厅堂,他已卸去染血的甲胄,换上一身干净的战袍,但眉宇间仍带着战场留下的肃杀之气。
“项将军,辛苦了。”
昌平君举起酒爵,脸上带着矜持而雍容的笑意。
“此战大捷,将军居功至伟,天下震动!来,满饮此爵,为我大楚贺!”
项燕接过侍从奉上的酒爵,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看着昌平君那纤尘不染的双手和从容不迫的气度,再想到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骸,心中滋味复杂。
他沉声道。
“此战能胜,非项燕一人之功。若非君上于郢陈擎天一臂,断李信粮道后路,使其军心大乱,我楚军纵能胜,也必是惨胜。君上深谋远虑,于无声处起惊雷,方是此战首功!”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昌平君虽未亲临战阵,手不染血,但其在关键时刻的背叛,无异于在李信背后插了最致命的一刀,彻底改变了战局。
昌平君微微一笑,似乎对项燕的赞誉颇为受用,但又带着一丝超然。
“将军过谦了。若非将军在前线血战,牵制秦军主力,启在郢陈又如何能成事?将军用兵如神,方显我里应外合之妙。而且这亦是青龙计划中的一部分,项将军以为如何啊?”
“哈哈哈哈……”
二人相视而笑,酒爵相碰,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映照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一个是从血火中走出的宿将,一个是运筹帷幄的贵胄。
而在城外那片刚刚沉寂的战场上,无数亡魂正在渐渐冰冷的泥土中,默默注视着这场以他们的血肉为代价的庆功。
而昌平君熊启所提到的青龙计划,则是一条埋伏在秦时剧情中最隐秘的脉络。
往上回溯,可至项燕联络昌平君帮助燕太子丹结束在秦国为质的生涯,逃回燕国以及后来的荆轲刺秦。
往后推演,则是昌平君资助农家侠魁田光进行农家扩张计划,自此农家也成了青龙计划中的一环。
至于后来农家六堂纷争,那就是后话了。
二人继续推杯换盏,只见昌平君熊启举起酒爵。
“将军不必疑虑,”
昌平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经此一役,秦人胆寒。李信、蒙武溃败,二十万秦军灰飞烟灭,我军携大胜之威,收复失地指日可待。失去的城池、土地,用不了多久,便会重新插上我大楚的旗帜。”
“将军何不在此安营扎寨,休养生息,待将士们恢复过后,再出征不迟,更何况,你我二人也有多年未见了吧?”
听到昌平君如是说,项燕回忆起来。
大概是六七年前了,当初他潜入咸阳与昌平君联络谋划救出燕太子丹,壮大反秦力量。
二人于是交心的攀谈了起来,主要是项燕说楚国之事,而昌平君听。
昌平君熊启自幼在秦国长大,官至秦国右丞相,在叛乱之前,他几乎从未亲自踏上楚国故土。
不过在咸阳城中他仍然能够听到悦耳的楚声。
因为楚人一系在秦国之中力量并不弱小。
嬴政的父亲嬴异人便是拜秦孝文王的宠妃华阳夫人为义母并改名为子楚,在华阳夫人的帮助下,他才得以继位秦王。
而且在嬴政继位秦王和亲政的过程中,华阳太后所代表的楚系更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不过自秦王政17年(公元前230年),华阳太后过世后,楚系的力量便迎来了衰弱。
当初他只是在朝堂上向嬴政述说秦楚友谊,不宜灭楚,就因此惹恼了嬴政。
‘这个稚子何时将他这位表叔放在眼里?’
因此昌平君早就过够了低人一头的日子。
哪怕他从未在楚国生活,但是他体内流淌着楚国王族的血脉,他也一样能成为王!
昌平君熊启的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火焰。
二人谈着谈着,就听到项燕说起。
“君上,负责燕国以及墨家青龙计划的燕太子丹已然身死,你看我们是不是要谋划新的人选。”
昌平君喝了一口酒,将酒爵置于桌面。
“燕国就算了,远居辽东弹丸之地,对于反秦大业也帮不上忙,至于墨家……”
说到这里,他回想起了在朝堂中第一次看见李胜的那一幕,以及他后来在秦国推行的新政。
在他看来,李胜主导的墨家虽然跟他们不是一条路,但是跟嬴政同样走不到一起。
“项将军,我记得你们项家族地似乎离墨家总部不远吧?”
项燕将酒爵缓缓置于案上,青铜底座与漆木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项城与彭城,确实相距不远。”
他目光微垂,似在审视酒液中晃动的烛影。
“墨家总院所在的彭城,与我族项地,不过一两日路程。淮水支流贯通其间,舟楫往来甚是便宜。”
昌平君指尖轻叩案几,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位新任巨子李胜,虽然被秦王嬴政拜为九卿,负责秦国新政一事,但我观其志向与嬴政相左。”
他顿了顿,
“这般人物,日后未必不能为我所用,项将军可派族中子弟多前往墨家交流一二。”
“哦?竟有此事?”
他项氏一族确实交好墨家,当初在燕太子丹的牵头下,他项家与墨家子弟常有往来,但是后来墨家变故,新任墨家巨子李胜上台之后,这种交流就断了。
现在从昌平君口中得知了身为秦国九卿之尊的墨家巨子竟然也心怀反心,他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微妙。
秦国狗贼真是不得人心,人人皆反呐!
“日后我便让族中子弟前去彭城,与墨家联络联络感情。”
昌平君看项燕上道,他顿了顿,亲自为项燕斟满酒,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天下,还远未到尽归嬴政之时。楚地千里,人杰地灵,只要楚国不灭,嬴政……便休想一统天下!”
项燕举起酒爵,与昌平君再次相碰。
“为了楚国!”
“为了楚国!”
千里之外的楚国国都寿春,也迎来了翘首以盼的战场捷报。
“大捷!垂沙大捷!”
“项燕将军于垂沙大破秦军二十万,李信、蒙武败走!”
“楚国万胜!”
飞驰的使者马蹄踏碎寿春宫道的宁静,亢奋的呼喝一声高过一声,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荡起全城的沸腾。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连日来笼罩在都城上空的阴霾似乎被这股狂喜一扫而空。
捷报传至楚王宫深处,楚王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天佑大楚!项燕将军真乃寡人之肱骨!”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快将捷报呈上来!”
气喘吁吁的使者将捷报递给一旁的内侍,由他呈递给了楚王负刍。
王座之上,楚王负刍手握那份浸染了风尘与喜悦的军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那“斩首数万,俘获无算,秦军溃退”的字句并非虚幻,一股巨大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他顺着军报的后半部分往下看去,只见购自墨家的墨纸上清晰地写着。
“赖昌平君熊启于郢陈反正,断敌后路,功不可没。臣项燕恳请大王,允我军暂歇,抚恤士卒,加固边防,以固胜果。”
“昌平君……熊启……”
负刍缓缓坐回王座,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狂喜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疑虑如同水底的礁石,悄然浮现。
这个名字显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说是陌生,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说是熟悉,则是因为昌平君身为秦国右丞相他有所耳闻。
现在他在郢陈叛乱,并协助项燕大破秦军?
楚王负刍是弑杀兄长哀王才得以登临王位的,那张龙椅之下,至今仍能感受到兄长血液的粘稠与冰凉。
他深知权力更迭的残酷,也时刻提防着任何可能威胁他地位的力量。
昌平君熊启,这位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王族血液的公子,曾在秦国位极人臣,如今突然叛秦归楚,其心真的可鉴吗?
还是在郢陈另有所图?
第183章 少年霸王
而项燕,这位手握重兵、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将军,说不定此刻正与熊启把酒言欢,还为其请功……
他们二人,一个掌强兵,一个据坚城,要知道郢陈城也曾是楚国王都,若是他们二人联手一处……
负刍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