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殿内的烛火映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明明灭灭。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有从容勾连的时间!’
他需要胜利,需要更大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威望,更需要项燕这支能战之师远离郢陈,继续为他在前线搏杀,而不是停留在后方与昌平君暗通款曲。
“休养生息?加固边防?”
负刍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岂不知春秋时鲁庄公故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秦军新败,如丧家之犬,正宜乘胜追击,收复所有失地,岂能坐视良机溜走!”
他猛地看向殿下恭敬等候的使者,声音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冷峻。
“传寡人诏令:项燕将军及麾下将士英勇可嘉,寡人甚慰。然秦寇败退,士气已沮,正当犁庭扫穴,痛打落水之狗!命项燕即日整军,不必返回寿春受赏,当再接再厉,追击溃逃秦军,务必扩大战果,将秦人彻底赶出楚境!所需粮秣补给,寡人自会下令沿途筹措。待尽复失地之日,寡人当亲出寿春,为将军及全军将士设坛拜将,论功行赏!”
使者躬身领命,不敢多言,迅速退出大殿。
负刍目送使者离去,目光转而投向殿中侍立的几位心腹重臣。
“至于昌平君……”
他刻意顿了顿,指尖轻抚着王座扶手上的蟠龙纹饰。
“此番举义归楚,断李信后路,确有功于社稷。诸卿以为,当如何封赏,方显我大楚不负功臣之意?”
殿内一时寂静。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缓步出列。
“大王,”
他躬身道。
“昌平君虽原为秦相,然体内流淌的终究是我楚国王血。今弃暗投明,功在江山。老臣以为,当遣使前往郢陈,恭请昌平君归返寿春。大王可于朝堂之上,叙兄弟之情,嘉其不世之功。”
老臣微微抬头,目光与负刍短暂交汇。
“届时,更可请昌平君入宗庙,祭拜先王,以便其认祖归宗。”
负刍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听懂了这位忠心老臣的未尽之言:若熊启敢来寿春,便是瓮中之鳖,可徐徐图之;若推辞不来,其不臣之心便昭然若揭,正好早做打算。
“善。”
负刍颔首,当即挥手下诏。
“即刻遣使前往郢陈,传寡人意旨。寡人要在寿春城外,亲迎王兄归来!”
至于昌平君熊启真的来了寿春,熊启有信心拿捏他这位毫无根基的王兄。
负刍独自坐在空旷的王座上,望着殿外寿春的夜空。
欢呼声仍隐隐传来,但他的心中却再无半分喜悦,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他给了项燕更高的荣誉许诺,希望这位项家老将不要让他失望……
他要让这把最锋利的刀,一直指向秦国,直至彻底钝掉,或者……直至他确认其绝无威胁。
“这一切都是为了楚国……”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眼中闪烁着独属于猜忌的光芒。
远在寿春外的项氏一族封地,项城,项家演武场上,枪风呼啸。
少年项羽赤着上身,一身健硕的肌肉在秋日高阳下显得线条分明。
他手中那杆玄铁大枪如同黑龙,每一次突刺都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枪尖抖动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势。
“来的好!”
项梁沉腰立马,手中长枪如灵蛇出洞,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铛!”
两杆大枪的枪尖精准地对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少羽手腕一抖,枪身顺势下压,竟是要以蛮力压垮项梁的防御。
项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心中暗惊。
‘这小子力气又长了。’
“喝!”
少羽暴喝一声,枪势再变,由刺转扫,玄铁大枪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
这一扫之势,竟卷起地上尘土,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项梁不敢硬接,脚步连错,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去,同时长枪在身前划出数个圆弧,将少羽的劲力一一化解。
“还不够!”
少羽得势不饶人,枪随身走,整个人如猛虎扑食般追击而上。
他的枪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逼得项梁不断后退。
两人又缠斗了十余回合,项梁终于寻得一个破绽,长枪如毒蛇吐信,倏地点在少羽的枪杆上。
“撒手!”
少羽只觉一股巧劲传来,玄铁大枪险些脱手。
他急忙变招,借势旋转枪身,这才化解了危机。
“停。”
项梁收枪而立,微微喘息,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却已比自己高出半头的侄儿,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凝重。
“羽儿,你的力量已远超同辈。若是再长几岁,怕是叔父也制不住你了。”
少羽收枪笑道。
“叔父过谦了,刚才那一手‘灵蛇点水’,我还破不了。”
这时,一直在一旁观战的范增缓步走来。
他手持书册,灰白的须发在风中轻扬。
“今日的武艺锻炼到此为止吧少羽,为将者,更需通晓兵法。”
范增将手中他重新抄写过后的书籍递向少羽。
“今日该学《孙子》九变篇了。”
少羽瞥了眼那本册子,兴致缺缺地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范师傅,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读来实在乏味。”
他撇了撇嘴。
“而且我已经看过三遍了,书上说得再妙,终究不如真刀真枪来得痛快。”
范增眉头微皱,还想耐着性子解释。
但是少羽却不以为然。
“读书识字,能记个姓名便够了。学枪,还能够打熬身体,将来上阵更好统兵杀敌,而且我要学,就该学那能破万人的本事!”
他话虽如此,但对范增递来的兵书,显然没有认真研读的意思。
在他看来,当世兵家大才,哪里有读兵书读出来的!
兵家四将,起、翦、颇、牧,哪一位不是在战场上打下赫赫功勋,就连祖父项燕也不曾日日抱书捧读。
项梁在一旁默默摇头,他深知这个侄儿的性子,对兵法总是浅尝辄止,只求略知大意,从不肯深入钻研。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飞奔入演武场,手中高举着一卷帛书。
“大捷!家主大破秦军于郢陈,李信二十万大军溃败!”
少羽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将兵书退还给一旁的范增,一把夺过帛书,迅速浏览起来。
他看得极快,很快就将捷报看完。
当读到“项燕将军亲冒矢石,于万军之中力敌李信、蒙武、蒙恬三将,戟风所向,秦军披靡”时,他胸腔剧烈起伏,一股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望向范增,扬了扬手中的捷报,声音激动。
“范师傅!您看!祖父他老人家,没有用什么诡谲的奇谋,没有依赖晦涩的阵法,就是抓住了李信孤军深入、粮道被断的时机,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一鼓作气,摧垮了二十万秦军!这就是战场!这才是兵家之道!”
他大步走到演武场中央,仿佛自己就站在那垂沙战场之上,手中的玄铁大枪斜指地面,气势勃发。
“兵者,诡道也?固然不错!但真正的决胜之机,在于洞察敌我之势,在于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战机!在于将士用命,在于主帅当机立断,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一切阻碍!祖父看穿了李信的虚弱,抓住了昌平君举义带来的瞬息万变,便如苍鹰搏兔,全力一击!这才是破敌万人的真本事!读再多兵书,若不能在战场上如此运用,又有何用?”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他年轻而健硕的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与影的交错,仿佛也映照着他心中对战争的理解,直接,猛烈,追求绝对的摧毁与胜利。
他理解的“兵形势”,已然初具雏形。
并非不要谋略,而是将谋略融入对战场态势的极致把握中,最终通过决定性的力量、速度和时机,在关键点上形成碾压性的优势,一举定鼎乾坤。
兵家兵形势一派强调雷动风举、后发先至、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
项羽就是未来的兵形势集大成者,兵家第一人。
正如项燕此战,其谋在于判断李信必救郢陈,其“形”在于楚军以逸待劳、内外夹击,其“势”则在于主帅亲临战阵激发出的全军死战之气,以及抓住秦军慌乱回师、阵脚未稳之刻发起的致命总攻。
范增默默接过少羽递回的帛书,又细细看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少羽的话,虽偏激,却切中了此战的关键。
项燕此胜,确实是将“兵形势”发挥到了极高的境界。
没有昌平君熊启在郢陈的反戈一击,断无此酣畅淋漓的大胜。
战场之上,没有“如果”,天时、地利、人和,乃至对手的失误和内部的变故,都是“势”的一部分,名将之能,便是整合、利用这一切,化为主宰战场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头已然露出峥嵘的幼狮,心中既有对其天赋的惊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如此倚重勇力与直觉,将来面对那些算无遗策,老谋深算的对手,是福是祸?
那就需要他这个老师帮他出谋划策了。
羽儿只可为将,不可为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