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兵书卷起,收入袖中,没有再去争辩兵书的重要性。
有些道理,非言语可以说服,或许唯有未来的战场,才能真正教会他。
他只是淡淡道。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你祖父,深得此中三昧。”
这既是对项燕的赞许,也是对少羽隐隐的提醒。
少羽见范增不再多言,只当是默认了自己的观点,心中豪情更盛。
他仰望苍穹,白云掠过,仿佛也化作了战场上奔腾的铁骑和猎猎的旌旗。
他以祖父项燕为荣,那杆长戟,那身胆魄,就是他心中兵家的极致。
他紧紧握住玄铁大枪,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一个声音在呐喊。
“终有一日,我项羽,也要像祖父一样,不,要超越祖父!统领千军万马,将那些暴秦的军队,彻底踏碎!这天下,当由我项氏之枪来丈量!”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他转向那名仍在原地待命的传令兵,声音沉稳了些许,带着溢出的少年英气。
“除了捷报,祖父可还有其它话或信物带回?”
传令兵闻言,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回少主,大将军确有一封家书,嘱咐务必交到少主手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家主还特意口信,说项城与彭城相距不远,让少主得了闲暇,或可代家族前往彭城墨家总院走动走动,与墨家子弟交流一二,叙旧谊,结新朋。”
“彭城?墨家?”
少羽眉头微挑,接过那封还带着传令兵体温的信。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笺。
祖父项燕的字迹苍劲有力,信中除了询问他的武艺进境、叮嘱他不可荒疏骑射之外,果然提到了墨家之事。
信中说,墨家新任巨子李胜,虽身居秦廷高位,但其理念与嬴政并非一体,其人其才,值得关注。
项氏与墨家素有往来,如今局势纷乱,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让他这个项氏未来的继承人,有机会不妨亲往彭城,见识一下墨家机关术之妙,也与墨家年轻一代的才俊结交一番,勿使旧谊生疏。
“墨家机关术……”
少羽指节轻轻敲击着信纸,若有所思。
他对于这些奇技淫巧原本并不十分上心,在他看來,战场上最终依靠的还是将士的勇武和主帅的决断。
但祖父既然特意提及,必有深意。
而且,他也曾听闻墨家守城器械的厉害,若能用于攻坚拔寨,或许……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关于如何将墨家的机关之力,融入他那崇尚正面冲击、摧枯拉朽的战术体系之中。
第184章 扎根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是彭城的方向,也是未来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祖父在垂沙用一场辉煌的胜利,为他指明了兵家的一条道路;而现在,这封信,又为他打开了另一扇可能的大门。
“范师傅,叔父,”
少羽转过身,脸上之前的激昂稍稍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的决意。
“祖父之命,孙儿记下了。待家中的事情清闲些,我会亲自前往彭城一行。”
项梁点了点头,对于父亲的安排,他自然支持。
范增则目光深邃地看着少羽,缓缓道。
“墨家非只机关之术,其‘兼爱’、‘非攻’虽与乱世征伐格格不入,然其组织严密,弟子多死士,若能得其助,确是一大臂力。”
对于墨家,范增同样有所了解,据说最近墨家换了新任巨子,似乎是一位名叫李胜的年轻人,还制造出了许多奇巧的工具,颇有其祖师墨子的几分才智。
这段时间风靡七国的墨纸便是出自其手。
前些日子他才从墨家购得上好的墨纸将竹简上兵书的内容誊抄过来。
少羽颔首,表示明白。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起那杆玄铁大枪,走向演武场的一角。
那里,有一片用于练习击刺的草靶。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不再如之前与项梁对练时的收放试探,而是充满了纯粹的、一往无前的进攻意志。
只见他吐气开声,踏步前冲,大枪如黑色闪电般直刺而出!
“轰!”
厚重的草靶应声炸裂,草屑纷飞,连同后面支撑的木桩也被这一枪蕴含的恐怖力量震得裂开道道纹路。
一枪之威,竟至于斯!
他没有停歇,身形转动,大枪或扫或砸,或挑或崩,每一击都简单、直接、暴烈,没有任何花哨,却将力量、速度与精准结合到了极致,充满了摧垮一切的霸道。
他在用这种方式,消化着捷报带来的兴奋,也在演练着他所理解的,属于他项羽的“兵形势”。
以绝对的力量,主宰眼前的战场,碾碎所有的敌人。
秋风掠过项氏演武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草屑,也吹动了少年项羽额前汗湿的发丝。
简单的宝石抹额将汗水阻拦,不至于影响视线。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身影与手中舞动的玄铁大枪仿佛融为一体,显现着未来霸王的风采。
远方的垂沙原野,血迹未干,郢陈城内,暗流涌动,咸阳宫中,嬴政更是雷霆震怒,以至于头疾复发,当晚急召阴阳家云中君入宫为其治疗。
而垂沙项燕大破秦军二十万的消息,如同隆冬的寒风,迅速刮过秦国的边境,也传到了原魏国大梁的墨家据点。
深秋的大梁城,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
墨家据点所在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如同干枯的手臂。
院角堆积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更添几分萧瑟。
堂内,李胜正与班大师,阿明等人商议着在大梁附近的几座较大的乡里修建机关磨坊的一事。
“阿明,机关磨坊的选址你们确定好了吗?”
“已经选好了巨子。”
阿明让一旁的弟子将舆图展开,上面是他们墨家弟子这些时间绘制出来的大梁周边区域简图。
图上,几个用朱砂标记的乡里位置被重点圈出。
“巨子,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勘定三处地点,位于交通相对便利之处,计划修建机关磨坊。这三处地方皆有水流环绕,是修建机关磨坊的最佳选址,这点我们也询问过班大师的意见了。”
李胜看向班大师,只见他点了点指着图上的标记,语气中带着自信。
“这几处选址是阿明带着我的几个弟子去看过的,便于利用水力驱动,确实是最佳的地方,而且也能方便周边乡里的民众前来。”
班大师作为墨家机关术的集大成者,对于建造一事是毫无疑问的专家。
而机关城又是伴水而建,更是在借助水力一道上超出当世任何一家,修建小小的机关磨坊自然没有任何难度。
阿明补充道。
“初步估算,这三座磨坊建成后,足以覆盖大梁城外近二十个乡里的粮食加工需求。只是……巨子,我们投入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建造这些磨坊,仅收取极少的费用,甚至可能不足以维持日常维护,这……”
他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墨家虽然秉持兼爱,但如此大规模的投入却不求回报,似乎有些过于理想化。
兼相爱的后一句可是交相利,没有利益的事情墨家同样是很少去做的。
当然,巨子所提的救民一事看似无利,实则对墨家之道是大利,这点他还是分的清的。
李胜的目光落在简图上,缓缓开口。
“那我问你,我们给大梁及周边的乡民借出的种子是什么?”
“是麦种,怎么了巨子?”
阿明有些疑惑。
看着他以及其他弟子茫然的眼神,李胜有些无奈。
当然,他知道这也怪他,因为最近的命令大多是直接安排下去,而没有跟他们过多解释。
这点是墨家巨子权力最大的地方,巨子之令便是墨家行使的方向,巨大的自由同样代表着巨大的隐患,原来巨子燕丹就证明了这点,不过好在他并不会滥用巨子的权力。
于是他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耐心的给他们解释。
“当今中原大地,上至贵族下至平民,大家的主食都是小米(粟),只不过贵族吃的是反复舂捣过的精米;平民百姓就只能吃简单脱壳的粗米,里面糠麸多得硌牙,难以下咽不说,还不好消化。”
说到舂米,就不得不提“舂”,虽然舂米一事看起来简单,但是这项事务能够成为一种徒刑就能够看出它的痛苦。
“而麦子则是贫民的无奈之选,只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贫民才将麦子与粗米混在一起食用,称之为麦饭,我说的对吗?”
“是的,巨子。”
一旁的弟子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在石磨没有发明之前,虽然同等条件下小麦的产量高于粟,但是还不足以成为人们食用的主流。
在场的众人没想到巨子的目光竟然如此接近百姓,这些事情是他们不会关心的。
看到有弟子知晓,李胜这时才缓缓接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正是因为麦子难食,我们墨家的机会才在这里。”
“阿明,你说,为何我们能以一家之力,借出足够覆盖众多乡里的粮种?”
看着巨子慢慢引导,在场的一众弟子自然不笨,纷纷恍然大悟的点头。
一斤小麦的钱足够买三四斤小麦了。
于是李胜也不卖关子。
“正是因为当下‘麦贱’。在无法有效将麦粒磨成细腻面粉之前,麦饭口感粗粝,确实难以下咽,贫民若非万不得已,亦不愿多食。我墨家才能买到如此之多的麦种借给乡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些代表未来磨坊的朱砂标记上,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