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我们建造这些机关磨坊,目的从来不是为了盈利。收取少量粮食作为手续费,仅仅是保证它们能长久运转下去,惠及更多人。真正的目的,在于让麦子,变得‘可口’,变得易于食用。”
“一旦我们的磨坊能将坚硬的麦粒轻松磨成易于食用的面粉,百姓便能制作出面饼、面条等各种各样远比粗粝粟饭和麦饭美味、也更容易吸收的食物。到了那时,麦子还会‘贱’吗?我们推广的麦种,才能真正成为百姓愿意种植、能够赖以生存的粮食。”
“而且说不定到时候我墨家还能借助百姓的麦子大赚一笔!”
听到巨子如此笃定的语气,他们不由得畅想起来。
能够比精米还美味的食物,究竟是何种模样啊?
经过多次事实验证,他们对于李胜所说的话有一种盲从,因为事实到最后也验证巨子的想法是对的。
那看来这机关磨坊的建造势在必行!
看到众人理解了之后,李胜满意的点头,然后他再度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机关磨坊,将成为连接墨家与百姓最坚实的纽带。当周边的乡民习惯了来我们的磨坊加工粮食,当他们因为墨家的技艺而改善了饮食,他们对墨家的认同,将远超任何空洞的说教。我们要让墨家,在实质上,成为这片土地上百姓信赖、依赖的力量,扎根于他们的日常生活之中。这,远比一时的金钱收入重要得多。”
班大师闻言,恍然大悟,他看着图纸上的标记,眼神变得火热。
“原来如此!巨子深谋远虑!这磨坊,不仅是机关造物,更是我墨家扎根民间的基石啊!好!好!老夫一定让弟子把这几处磨坊建得坚固耐用!”
难怪巨子还专门让他们来开会议论,原来不仅仅是赚钱的小道,而是关乎他墨家发展的大道。
阿明也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他仿佛已经看到,清澈的溪流旁,巨大的水轮带动着精巧的齿轮,将金黄的麦粒化作雪白的面粉,墨家的印记,也随着那飘香的食物融入百姓的生活。
就在这时,只听见屋外传来几声激动的声音。
“巨子!巨子!”
盗跖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卷入堂内,带起几片随之飘入的枯叶。
他脸上惯有的嬉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气息微喘,显然是全力赶回。
炭盆中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几人平静的面容。
盗跖的闯入,瞬间打破了这份平静。
“消息……确切了!”
盗跖甚至来不及匀一口气,声音带着急促。
“楚国项燕,在垂沙……大破秦军二十万!李信、蒙武惨败,几乎全军覆没!秦军……溃退了!”
“什么?!”
班大师手中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渍溅开,他也浑然不觉,一双老眼瞪得溜圆,满是骇然。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上首的李胜,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明更是直接惊呼出声,猛地站起。
“二十万?!这……这怎么可能?秦国……秦国不是势不可挡吗?”
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困惑与震撼,目光在盗跖和李胜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也定格在李胜沉静的侧脸上。
盗跖喘匀了气,看向李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敬佩,更有一种看待非人智慧的悚然。
他用力点头,确认道。
“千真万确!我反复核实过了。李信孤军深入,后方郢陈被昌平君熊启反叛截断粮道,项燕抓住机会,在垂沙一举合围……败了,秦国这次败得太惨了!”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班大师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手指有些颤抖。
他想起了之前巨子对于秦楚之战的判断。
他望着李胜,声音干涩。
“巨子……您,您早就料到了?就在月前,您还曾断言,李信此去凶多吉少,二十万大军恐难全身而退……当时老夫……老夫还觉得是否太过危言耸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恍然与震惊。
阿明也反应过来,激动地看向李胜。
“对啊!巨子您之前就说过,秦国虽强,但灭楚并非易事,楚地广人众,项燕亦非庸才……原来,原来您早就看穿了!”
盗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啧啧称奇。
“我的个乖乖……当今天下,谁不认为秦国虎狼之师,扫平六国只是时间问题?都以为李信能一举拿下楚地呢!连秦国朝堂上下,恐怕也都是这么想的。谁曾想,谁曾想……巨子,您这眼光,也太毒了!”
他看向李胜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看神人般的敬畏。
在众人混杂着震惊、敬佩与探寻的目光中,李胜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并无半分“料事如神”的得意,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片深沉的凝重,甚至比窗外深秋的天空还要沉郁几分。
第185章 化腐朽为神奇
他没有立刻回应众人的惊叹,只是默默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一股冷风立刻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得案几上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窗外,枯黄的草叶在风中伏倒,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压抑。
他望着这片萧瑟的秋景,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缓缓开口,既是在回答众人,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并非我眼光毒辣,只是……秦国胜得太快,太多人,包括他们自己,都被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班大师、盗跖还有阿明。
“李信、蒙武两部连克数城,北面又有王贲部策应,起初自然容易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但是楚国并非韩、赵、魏三个小国(仅指土地面积),楚国地广五千里,带甲百万。项燕更是沙场宿将,深得楚人拥戴。李信确是骁将,然其分兵迂回,千里奔袭,看似奇险,实则将自身命脉完全暴露。”
虽然昌平君熊启的叛乱不在李胜的分析之内,但是以他的积累和眼光看来,哪怕没有熊启的叛乱,李信也不可能仅以二十万军队就拿得下楚国。
面对楚国这种大国,唯有稳扎稳打、步步蚕食,将夺得的土地彻底转化为己方底蕴才有机会吞并灭国。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
“秦王嬴政……还有朝堂上的诸位卿,或许都低估了楚人的韧性,也高估了武力的绝对作用。灭国之战,岂是单凭兵锋之利就能轻易成功的?”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此战之败,在于嬴政急于求成,未能洞察楚地人心之复杂,未能正视对手之实力。李信乃至天下百姓,不过是替这急迫之心,承受了苦果。”
毕竟选择让李信只带二十万大军攻楚是嬴政这个君王做出的决定,是他想要扶持少壮派跟王翦这个元老派竞争。
如果他当时选择听信王翦的话,以举国六十万大军伐楚,恐怕现在秦国的黑龙旗已经插在楚国王都寿春的城头了。
班大师闻言,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
“巨子所言……直指根本啊。如此说来,秦国此番受挫,绝非偶然……”
盗跖也收起了玩笑之色,摸着下巴。
“这么说,天下局势,又要变了?”
李胜摇了摇头。
“一时的胜负,改变不了根本。秦国根基未损,嬴政灭楚之心只会更坚。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那位老成持重的王翦,以及倾国之兵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秦军的失败,在于其急功近利,更在于其统治方式未能真正收服人心。昌平君之叛,便是明证。苛法重役,纵有强兵利器,亦难保后院不失。”
对于青龙计划,李胜知道的不多,当年他还没有看到第五部的剧情,自然不知道昌平君熊启是青龙计划的核心人物。
但是他的判断也没有出错。
要不是秦法过于苛责百姓,哪怕是昌平君熊启内外串通想要拿下郢陈城是非常困难的。
班大师若有所悟。
“巨子之意是……”
“我们的路,没有变,也不能变。”
李胜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秦楚大战,生灵涂炭,流民必增。这正是我们墨家扎根基层,传播兼爱非攻之道,积蓄力量之时。墨社要加速发展,但宁缺毋滥。技术改良、农具推广、《老农诀》的传授,一样不能停。”
他走到案前,再次提笔,在之前写下“厚积薄发”的册子上,又添了四个字。
仁者无敌。
这“仁”,非儒家之仁,而是他心中墨家之“兼爱”,是真正关切民生、尊重生命的道义。
“通知下去,加紧储备粮食物资,收容安置可能出现的流民。同时,严密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秦国接下来的反应。”
“诺!”
李胜知道,历史的巨轮依然在按照他熟知的那个轨迹隆隆前行,李信之败,只是统一进程中一个惨烈的插曲。
但他的到来,墨家的存在,如同投入洪流中的一颗石子,虽然微小,却已在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荡开一圈圈不为人知的涟漪。
这涟漪最终能扩散到何种程度,能否在未来那场注定到来的天下巨变中,为这饱经苦难的苍生,寻得一条不同的出路?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路在脚下,必须走下去。
夜色,再次笼罩了墨家据点,也笼罩着这片战火方熄,新乱又将起的广袤土地。
远方的黑暗中,似乎传来了更多流离失所的哭声。
…………
秦楚之战的结果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但是这与大梁附近的乡民无关,墨家在大梁周边的布局却已悄然加速。
深秋的寒意渐浓,田间的农事基本告一段落,正是乡民们稍得闲暇的时节。
在墨社社员的组织和引导下,大梁城外一处河畔,渐渐聚集起了来自附近多个乡里的百姓。
河水清浅,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岸边,一架新造的巨大水车正在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它是前些时日墨家弟子们忙碌的成果,木质骨架坚实,叶片宽阔,只待水流推动,便能将自然之力转化为有用的功。
而紧邻水车修建起的一座结构精巧的木石建筑,便是今日众人瞩目的焦点——墨家机关磨坊。
李胜在班大师、阿明、盗跖以及一众墨家核心弟子的簇拥下,来到了磨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