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班大师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脸上难掩自豪,他向李胜和阿明最后确认着启动前的各项细节。
阿明则显得有些紧张,不时环视着越聚越多,面带好奇与疑惑的乡民。
盗跖则一如既往地轻松,穿梭在人群中,逗弄着相熟百姓家的孩子,缓解着略显凝重的气氛。
“诸位乡亲,”
李胜走到人群前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为了这墨家机关磨坊的启用。此物,乃是我墨家为改善民生所制,旨在助各位日后粮食加工,省时省力。”
他言简意赅,没有过多渲染。
随着他示意,几名墨家弟子合力扳动了机关闸口。
河水被引入特定的渠道,冲击在水车巨大的叶片上。
起初是缓慢的“嘎吱”声,随即越来越快,水车开始隆隆转动,通过一系列复杂而精妙的齿轮、连杆,将动力传递进磨坊内部。
坊内随之传来了石磨盘低沉而均匀的轰鸣声。
围观的乡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巧妙的“自动”器械。
水流之力竟能驱动如此沉重的石头?这在他们看来近乎神迹。
然而,惊叹归惊叹,大多数人脸上仍带着茫然,他们不明白,这巨大的动静,还有这名叫机关磨坊的事物是什么。
李胜看在眼里,并不意外。
虽然最早的石磨早就出现,但是等真正推广要到汉代时才得到迅速发展并广泛运用去了,而水力大磨更是要在西晋时期才被发明。
他命阿明取来早已准备好的两样东西。
一袋金黄的小麦,和一斗颗粒饱满的黄豆。
“诸位请看,此乃麦粒。”
他命弟子将一袋金黄饱满的小麦提起,在众多好奇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倒入磨坊上方的木质料斗中。
李胜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乡民耳中。
“往日,大家或将其混入粟中,做成粗粝的麦饭勉强果腹,或因其口感不佳,只能低价售卖,甚至囤积家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随着他话音落下,操纵水闸的墨家弟子再次调整机关。
水流加大,水车转速提升,磨坊内部传来的隆隆之声更加沉稳有力。
只见那坚硬的麦粒被石磨无情地碾碎、研磨,初始从出口淌出的,是混杂着大量褐色麸皮的粗糙粉末,看上去与往日他们自己用石臼费力舂出的模样相差不大。
一些乡民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甚至有人小声嘀咕。
“这不还是麦糠么?费这么大劲……”
乡民不是蠢人,他们自然也想过像舂米一样将小麦的外壳舂碎让其便于食用。
但是小麦与粟米不同,粟米的谷壳与米粒结合松散,舂击可以直接脱壳,得到完整的米粒;而小麦的麸皮与胚乳结合极其紧密,舂击只能将麦粒砸成碎粒,麸皮仍然粘连,既难彻底分离麸皮,碎粒口感粗糙坚硬,蒸煮后难以下咽。
然而那名墨家弟子的操控还没完,只见他将掉落到沟槽的粗制麦碎收集之后又放入石磨之中,麦子变得更加细碎,紧接着,墨家弟子操作着另一套相连的,带有细密绢筛的机关装置,开始对研磨过后的物料进行筛选。
只见粗糙的麸皮被分离出来,而雪白细腻的面粉,如同流沙般从出口缓缓淌出,落入下方承接的木桶中。
阳光下,那雪白的粉末仿佛自带光晕,与旁边褐色的麸皮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这是何物?”
一个乡民震惊地指着木桶,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麦子里面……竟藏着这般白净的东西?”
“老天爷,咋能这么白?比贵人吃的精米还白哩!”
一个妇人惊呼道,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雪白,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这东西……能吃吗?”
更多的疑问从人群中爆发出来,充满了好奇与渴望。
对于终日与粗粮打交道的他们而言,这种极致的“白”本身就带有一种神圣和美味的暗示。
李胜微微一笑,俯身从木桶中捧起一把面粉,任由那细腻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滑落,如同干燥的雪花。
“此物,名为面粉。”
他环视众人,肯定地回答。
“自然能吃。而且,它将使以往难以下咽的麦子,脱胎换骨,变成诸位从未尝过的美味。”
他没有立刻进一步解释面粉的用途,而是示意弟子们将这批初试成功的面粉小心收集起来。
接着,他又拿过那斗颗粒饱满的黄豆。
“麦可成粉,豆亦有其妙用。”
在李胜的指挥下,墨家弟子将黄豆倒入另一套结构略有不同,专门用于湿磨的石磨中,并加入了适量的清水。
石磨再次隆隆转动,这一次,流淌出来的不再是粉末,而是乳白色,泛着细腻泡沫的浆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豆腥气,这便是原始的豆浆。
看着这乳白色的汁液,乡民们更加困惑了。
麦子变白粉尚且可以理解是“磨得更细”,这豆子变成浑水又是为何?
李胜看着汩汩流出的豆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笃定。
前世作为南方人且家中以贩卖豆腐为生,他对豆制品有着深厚的感情。
实际上,当石磨的设想在他脑中成型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仅仅是将小麦磨成面粉,更是将这产量丰富,营养却不易被吸收的黄豆,转化为更容易消化、味道也更鲜美的豆腐。
小麦在南方可不多见,但是豆腐是南北皆有,甚至还有“甜豆腐脑”、“咸豆腐脑”乃至“辣豆腐脑”之争。
所以他才让弟子额外准备了用来研磨的黄豆。
豆腐等豆制品相传是西汉淮南王刘安发明,是平民最易获取、性价比最高的植物蛋白来源。
平民难以经常食用肉类补充身体所需蛋白质,而大豆易于种植,通过将大豆研磨、发酵等简单工艺,就能够将大豆中的植物蛋白转化为易于吸收的形式,让平民无需依赖肉类就能够补充蛋白质,从而改善体质。
而且他有前世的经验加上来自云中君的阴阳炼丹术,炼制点豆腐的卤水自然是轻而易举,而且豆腐相传本来就是淮南王刘安炼丹的产物。
“此乃豆汁,或称豆浆。”
李胜解释道。
“经煮沸去除生涩,再以秘法点化,便可凝结成固状,名曰‘豆腐’。其质地软嫩,味道清淡却能吸收百味,不仅味美,更能强健体魄,是我等能轻易获取的滋养之物。”
他特意强调了“滋养”二字。
乡民们听着这闻所未闻的讲解,看着那雪白的面粉和乳白的豆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惊奇,逐渐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渴望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麦子和豆子,这些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有些轻视的“贱物”,在墨家巨子手中,在这神奇的机关磨坊里,竟然真的展现出了脱胎换骨般的奇迹!
看着那雪白的面粉和乳白的豆浆,乡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胜知道,言语的描述远不如亲身体验。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今日磨坊初成,恰逢农闲,不如就借此机会,我等一同庆贺一番。我已让人在墨社准备了锅灶,便用这新磨出的面粉与豆汁,制作些食物,请诸位乡亲品尝!”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好奇与期待压过了之前的疑虑。
民,以食为天。
之前的凑热闹已经让他们开了眼界,而李胜所说的大家一起享用美食,则更让他们口水直流。
墨社的空地上,临时支起了数口大锅灶。
李胜挽起袖子,亲自下场。
在成为巨子之后他虽然久不下厨,但是他掌握的【厨艺】技能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生疏。
和面、揉捏、抻拉、切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他将面团拉成细如发丝的面条,投入翻滚的骨汤中;又将另一部分面团擀成薄饼,撒上些许葱花盐巴,在刷了薄油的铁锅上烙至两面金黄,香气四溢。
另一边,滤渣煮沸的豆浆,在他的巧手下,加入了少许卤水,渐渐凝结成软嫩的豆花,配上简单的酱汁,便是一道美味。
这不仅仅是烹饪,更仿佛带着一种“道”的韵味,食材在他手中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
周围的墨家弟子和乡民们都看呆了,他们从未想过,食物竟能如此制作,那诱人的香气更是他们从未闻过的。
当一碗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的面条,一张张外酥里嫩、香气扑面的葱油饼,以及一碗碗滑嫩鲜香的豆花被分送到众人手中时,整个墨社空地先是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只剩下吞咽口水的声音。
随即,品尝开始。
“天爷!这……这是麦子做出来的?”
一个老汉吸溜了一口面条,烫得直呵气,眼中却满是震惊与满足。
“咋能这么滑,这么香!”
“这饼!又酥又软,比精米粟饭还好吃!”
一个妇人小心翼翼地咬着葱油饼,生怕掉下一丝碎渣。
“这豆花……嫩得像……像……”
一个年轻人找不到形容词,只能大口吞咽。
惊叹声、赞美声、不可置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味蕾的冲击是最直接、最深刻的。
原本对墨家只借出麦种而心有微辞的少数乡民,此刻彻底被征服了。
他们看着手中前所未见的美食,再看看那隆隆运转的机关磨坊,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或许不敢奢望日后能日日享用如此精细的食物,但他们瞬间明白了一个更实际的道理。
只要将这无人问津的麦子、豆子,送到墨家的机关磨坊加工成雪白的面粉、制成美味的豆腐,再转卖给城里的富户贵人,必定能卖出好价钱!
他们因此就能获利,就能让日子过得更好!
墨家给予他们的,不仅仅是救济的粮种,更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财之道,是改变生活的希望!
这场别开生面的聚会,直到日头西斜才渐渐散去。
乡民们带着满腹的美食与满心的激动离开,墨家机关磨坊和那雪白面粉、美味豆花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周边乡里。
墨家的影响力,伴随着食物的香气与切实可见的利益,如同这秋日里扎根深厚的麦种,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却又坚定地扩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