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守关军吏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李胜入秦的具体缘由。
关门之内,便是秦国深耕之疆域,关外便是韩国与魏国的故土。
以前函谷关这道中原门户可让秦国吃了无数次苦头,魏国把守函谷关打的秦国东出不得。
最后还是在张仪这位纵横弟子与樗里疾这个秦国宗室弟子联手之下,才率领大军将函谷关从魏国手中夺取。
秦国夺关之后,以此为基础构建关中东部防御体系,成东出争霸的战略支点。
虽然现在三晋之地同样沦为秦土,但是函谷关的重要性丝毫不动摇。
行走在关内略显冷清的街道上,李胜心中若有所思。
方才那军吏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清晰表明了在秦国,拥有特定身份或爵位之人所能享有的特权。
无爵的黔首,需经受严格盘查,而如他这般拥有爵位之人,则可畅通无阻。
而秦法严苛,赏罚分明,爵位几乎只能通过军功获取,这无疑极大地激发了士卒的征战之心。
这就是秦国虎狼之师,战斗力如此强悍的原因之一。
回首仰望这座雄关,李胜并未在关内城镇多做停留,径直穿行而过,打算继续西行。
虽然过了函谷关,但是关内的道路依旧狭窄,哪怕最宽处也只有三丈宽,难怪是当世雄关。
在这里安排一定守军,那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当李胜走出这片依关而建的区域,踏入更西边的官道时,身形却微微一顿。
前边的道旁茶摊处突然站起三人。
这三人皆身着华服,气度不凡,与周围风尘仆仆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放下手中的水碗,恭敬地走到李胜面前,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躬身行礼。
这一举动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在他们眼中,李胜不过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袍,虽比寻常黔首的衣着更合身挺括,但绝无任何彰显权贵的标识,为何这三位一看便知身份尊贵的高人,竟会对他如此恭敬?
李胜停下脚步,微微挑眉。
“三位这是何意?为何拦路行礼?”
他确实感到好奇,这三人他从未见过,却对他行此大礼。
为首的那位中年修者抬起头来,神色恭敬地说道。
“在下尹澄,与两位师弟在此恭候先生多时了。”
见李胜面露疑惑,他继续解释道。
“我等是楼观道修士。前夜观星望气,见东方有紫气氤氲,绵延百里,其势浩荡纯正,隐合天道自然,知有圣贤将至。故而在此等候,果然等到了先生。”
李胜闻言,心中一动。
这场景何其熟悉,西出函谷,高人望气等候,这不正是当年老子西出函谷关,关令尹喜早早等候的典故吗?
“你们是尹喜的后人?”
李胜脱口而出。
尹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更加恭敬。
“先生果然博闻强识。不错,在下正是尹喜先祖的第七代孙,现任楼观道道主。这两位是我的师弟。”
他再次深深一揖。
“先生身负圣贤之气,我等心向往之。敢请先生移步楼观,稍作停留,容我等请教一二。”
李胜看着三人诚恳的目光,又想到这似曾相识的历史轮回,不由得微微一笑。
“既然三位诚意相邀,李某便随你们走一趟。”
尹澄三人闻言大喜,连忙在前引路。
李胜随着他们转向一条通往关内山岭的小道,心中对这场意外的邂逅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他随着尹澄三人,沿着蜿蜒小径步入关内山岭。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清幽之地呈现于山坳之间。
但见几处院舍依山而建,青瓦灰墙,形制古朴,与山色浑然一体。
院舍旁,一座以原木与茅草结筑而成的高台尤为醒目,台高数丈,有木梯盘旋而上,直指苍穹。
这便是楼观道名的由来——结草为楼,观星望气。
“寒舍简陋,让先生见笑了。”
尹澄侧身引路,语气谦逊。
李胜颔首,目光扫过这片清修之地,感受到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与接近天地的自然道韵。
四人于主院静室中坐定,香茗袅袅。
略作寒暄后,论道便自然而然地开始。
尹澄率先请教。
“先生,我等观星望气,感天地之运行,察阴阳之变化,然常感其道幽微深邃,难以把握其枢机。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李胜略作沉吟,缓声道。
“天地有大宇宙,人身有小宇宙。尔等观外界之星象气运,固然是正道。然则,若不明自身性命之奥妙,则如隔窗观景,终隔一层。”
他言语平和,却直指核心。
“气非独存于外,亦充盈于内。外气为天地精华,内气为生命本源。真正的修行,当以内为基,以外为引,内外交感,性命双修。如此,方能由内而外,真切感知天地脉动,乃至与之共鸣。”
这番话,触及了此时修行理念中常常忽略的“内炼”根本。
尹澄与两位师弟闻言,皆是身躯微震,露出思索与震撼之色。
“性命双修……内气为本……”
尹澄喃喃重复,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先生之言,真如醍醐灌顶!我等以往只知向外寻求天机,却未曾想,自身方是最大的宝藏库钥!”
李胜见状,便进一步将《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中关于凝练内气、贯通经脉、调和神意,最终达到形神俱妙、与道合真的部分精义,深入浅出地阐述出来。
这些理念远超当下主流,系统而精微,听得尹澄三人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击节赞叹。
他们彻底被李胜的学识与境界所折服。
尹澄肃然起身,与两位师弟一同对李胜长揖到地。
“听先生一席话,胜过我等数十年苦思冥想!先生实乃我楼观道之师!”
言罢,尹澄郑重转入内室,取出一卷色泽古旧的皮卷,双手奉于李胜面前。
“先生,此乃我楼观道世代相传的最高秘典,《周天星窍观想法》。此法非以力证道,乃是以神意观想周天星辰,感应星窍,以契合外天地星辰运转之轨,乃我楼观道望气术之根本。先生于我派有传道之恩,此卷万请先生笑纳,或能于先生之道有所裨益。”
李胜见他们诚意拳拳,且此法门确实玄妙,他确实想修行这门神奇的望气术,便不再推辞,坦然接过。
“既然如此,李某便却之不恭了。”
收下皮卷,李胜似想起一事,随口问道。
“观尔等理念,尊老子为师,可是归属于道家?”
尹澄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尹澄恭敬答道。
“回先生,我等尊崇老子先圣之学说,奉《道德》为经典,勉强可算道家之人罢。然……”
他语气微顿,带着些许自谦与超然。
“当世道家,以天人二宗为显学,声势浩大。我楼观一脉,人丁稀薄,只在此地结楼观星,传承先贤遗泽,比不得天宗之超然物外,亦比不得人宗之涉足红尘,不过是一支隐脉小宗而已,不敢与二宗并列。”
李胜闻言,了然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太过自谦,隐脉小宗,亦有其真。”
此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星斗将现。
李胜起身告辞,尹澄三人虽有不舍,却知不可强留,一直将李胜送至官道之上,方才拜别。
李胜继续西行,怀中多了一卷《周天星窍观想法》。
前路漫漫,咸阳已不远。
离开函谷关,继续西行。
地势起伏,风物渐异。
数日后,尚未见河,先闻其声。
隆隆巨响自北方而来,初时如闷雷滚动,愈往前行,愈是震耳欲聋,仿佛万千战鼓齐擂,大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涩气息。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浑浊巨流,如同自九天倾泻而下的黄龙,横亘于苍茫大地之上。
河水裹挟着亿万钧泥沙,咆哮着、翻滚着,以无可阻挡之势奔腾向南,撞碎在岸边嶙峋的崖壁上,激起数丈高的黄色浪涛。
这就是黄河。
其势之磅礴,其力之狂猛,令人心旌摇曳,顿感自身渺小。
河边有一处简陋渡口,几艘用粗大原木捆扎而成的渡船,在滔天巨浪中剧烈起伏,如同几片微不足道的枯叶。
精赤着上身、皮肤古铜的船夫们,奋力扳动长橹,呼喝着与狂暴的河水搏斗,每一次摆渡都显得惊险万分。
一名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船夫,看到了独立于高岸之上、正凝望河水的李胜,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喊道。
“那位先生!要过河否?今日龙门水发,河伯震怒,水急浪凶,危险得紧!价钱……可得翻倍!”
李胜收回目光,看向那在浊浪中艰难挣扎的渡船,又望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汹涌河水,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奇异的念头。
他想起了那个一苇渡江的缥缈传说,也想起了后世王保保在绝境中纵马踏过冰封河面的豪举。
以他如今的修为,《逍遥游》身法足以让他凌空虚度,轻而易举地越过这滔滔大河。
但那样,似乎太过无趣,也少了几分与这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真正亲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