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还礼。
“如此甚好。”
赤松子神色一正，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
“家师北冥子，听闻李巨子驾临，心中甚喜，特命贫道前来相请，欲与巨子一晤，不知巨子眼下是否方便？”
李胜心道，正题来了。
他面色不变，从容颔首。
“北冥子前辈相邀，在下荣幸之至，自当拜见。”
“请随贫道来。”
赤松子在前引路，李胜与晓梦跟随其后，三人并未前往天宗的主要殿宇，而是沿着一条更为幽深僻静的小径，向着太乙山后山行去。
越往后山，人迹越是罕至，古木参天，藤萝缠绕，灵气却愈发浓郁。
行走其间，仿佛远离了尘世喧嚣，步入了一片原始的、未被惊扰的秘境。
李胜看似随意地行走，实则早已暗中运转了得自楼观道的“望气之术”，并结合自身强大的神识感知着周围。
尚未进入那片茂密繁盛的竹林，他的“视线”便已捕捉到了一股极其独特的气息。
那是一种“静”。
并非死寂，而是一种与天地山川融为一体、深不可测的“静”。
如同浩瀚无垠的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这股气息完美地融于山林草木之间，若非李胜修有望气之术，几乎无法将其从背景中剥离出来。
‘果然是他。’
李胜心中了然，这股气息与他昨日初至太乙山时，隐隐感应到的那道气息同源，只是此刻更为清晰。
‘而且，他将‘和光同尘’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近乎化入了本能，呼吸吐纳间皆与自然同步，无迹可寻。’
就在他心中转念之际，前方竹林深处，那片极“静”的气息源头，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数丈之外，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众人方才未能看见。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却并不显得十分苍老，皮肤红润如同婴儿，一双眼睛澄澈宛若初生的赤子，又仿佛蕴含了时间流逝，岁月沧桑。
他身着最简单的灰色道袍，身形不高，却给人一种与天地齐平，与万物共息的巍峨之感。
正是道家天宗目前辈分最高、修为最深不可测的大宗师——北冥子。
北冥子现身之后，并未倚仗辈分或年纪摆出任何姿态，反而是率先对着李胜，郑重地行了一个道家拱手礼，语气平和而带着显而易见的尊重。
“老朽北冥子，见过李道友。道友驾临天宗，蓬荜生辉。昨日闻听小徒转述道友演法之玄妙，心向往之，故冒昧相请，还望道友勿怪。”
他言语之间，并没有看重李胜的墨家巨子身份，而是完全是将李胜视为同辈，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对待前辈高人的敬意。
而且他没有因李胜外表年轻而有丝毫轻视。
达者为先，在他这等境界的人物眼中，皮囊表象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所站的高度，所行走的道路。
李胜亦从容还礼，不卑不亢。
“北冥子前辈言重了。晚辈李胜，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方知何为得道真修。”
赤松子与晓梦静立一旁，尤其是赤松子，见到师尊如此姿态，心中对李胜的评价不禁又拔高了几分。
北冥子微微一笑，侧身引路。
“山野陋居，不堪待客，若李道友不弃，请移步竹舍一叙。”
四人来到竹林深处那间简朴的竹舍前，并未入内，而是在舍外一方石桌旁分别落座。
北冥子招手，便有以清泉煮就的香茗送上。
北冥子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目光清澈地看向李胜，开门见山地道。
“李道友，昨日听闻小徒描述，又感知到那弥漫于天一殿的磅礴生机，老朽心中震撼，久久难平。道友所创、所修之《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立意之高远，路径之新奇，效用之神妙，实乃老朽平生仅见。其直指生命本源，性命双修，蕴长生之机，可谓开一派之先河，另辟一道之坦途。”
他语气诚恳，带着纯粹的求知与探讨之意。
“老朽潜修数十年，自问于道家炼气养神一途略有所得，然观道友之法，方知天地广阔，学无止境。今日厚颜相请，实有许多不解之处，欲向道友请教，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李胜对于北冥子的态度颇为欣赏，这位老者身上没有丝毫大宗师的架子，有的只是对“道”的虔诚与追求。
“前辈过谦了。道法自然，万流归宗，晚辈所学不过偶有所得，岂敢言‘赐教’？能与前辈交流印证，亦是晚辈之幸。前辈有何疑问，但讲无妨，晚辈若有所知，必不敢藏私。”
北冥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再客套，直接提出了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善！老朽观晓梦修行此功，根基之浑厚，远超同侪，其气血之旺，五脏之华，经脉之通衢，皆近乎完美。然此功似乎并非单纯积蓄内力，更重在激发人体自身之‘先天一气’，或称‘生命本源’？老朽愚钝，于此‘本源’之调动、显化、壮大之理，百思不得其解，望道友解惑。”
这个问题直指《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的核心，也是它与当世所有修炼法门最根本的不同。
赤松子与晓梦也都屏息凝神，专注聆听。
李胜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前辈所言甚是。世间多数功法，重在锤炼后天精气，化为己用，积蓄于丹田经脉，此乃‘由外而内’之路。而《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其根基在于认定人体自身便是一方小天地，内蕴无穷宝藏，所谓‘先天一气’，即是此宝藏之根。”
他伸出手指，指尖一缕微不可察，却让北冥子瞳孔微缩的生机气息流转。
“此功之行，非是向外索求，而是向内探寻。以特定动作引导，配合独特呼吸与意念观想，如同钥匙，逐步唤醒、疏导、壮大深藏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更细微处的这本源生机。使其自然生发，流转周身，涤荡污秽，补益亏空，最终达到形神俱妙，与天地同频共振之境。所谓‘显化外景，滋养万物’，不过是自身本源壮大到一定程度后，自然溢散出的生命气息所致，并非刻意操控天地之力。”
北冥子听得无比专注，眼中时而恍然，时而思索，听到关键处，甚至不由自主地轻轻拍了一下石桌。
“原来如此！由内而外，唤醒自身……妙啊！真是妙啊！如此，根基自然浑厚无比，因其力量源于自身最深处，最为纯粹，也最与自身契合！难怪晓梦修行进境如此神速，且毫无根基不稳之象！”
他感叹一番，又紧接着问道。
“然则，这‘意念观想’与‘动作呼吸’之配合，精微玄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其中关窍，尤其是如何精准引导这‘先天一气’循特定路径运行，而不至于散逸或走岔，道友又是如何解决？”
李胜微微一笑，继续深入讲解，将功法的原理、意念引导的细微差别、气血共鸣的要点，结合自身理解，深入浅出地娓娓道来。
他并未直接透露具体的行功口诀，但所阐述的理念和原理，已足够北冥子这等境界的人物触类旁通，理解其核心精义。
北冥子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提出新的疑问，从生命本源的调动，延伸到与精神意念的关系，再到如何与天地自然更好地共鸣……
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一个比一个触及本质。
李胜皆从容应对，他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时而引述道家经典佐证，时而用更浅显的比喻说明，展现出对生命、对能量、对道极其深刻和独到的理解。
赤松子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往日修行中许多晦涩难明、百思不解之处，此刻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两人论道中的所有精微奥妙，但仅仅是听懂的部分，已让他觉得受益无穷，看向李胜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晓梦则安静地坐在李胜身侧，听着他与自己师尊论道，眼神清澈。
她修炼此功最深，许多关窍她尚有不明朗的地方，此时听到李胜早已点明，以她的天资，以往的疑惑迎刃而解。
她看着李胜侃侃而谈，从容不迫，连自己那被誉为道家泰斗的师尊都频频颔首，虚心请教，她眼中不由地闪过一丝极淡的、与有荣焉的光芒。
竹影摇曳，清泉潺潺。
石桌旁，一老一少，两位分别走在古老传承与崭新道路上的修行者，进行着一场跨越了年纪、辈分乃至学派界限的论道。
老者虚心求教，少年倾囊相授，气氛和谐而融洽，唯有大道真言，在这片幽静的竹林间缓缓流淌。
这场论道，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北冥子最终抚掌长叹，心悦诚服地说出。
“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道。李道友之道，另开天地，老朽……受教了！”
之时，也正式标志着，李胜及其所修行的《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赢得了这位道家天宗老前辈发自内心的尊敬与认可。
而李胜的开道宗师形象，在这番深入骨髓的论道中，已然彰显无遗。
“不知李道友这条新路有何名称？”
李胜稍微思索后答道。
“内丹法！”
第192章 丹道
北冥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原本平和的气息竟泛起一丝涟漪，如同古井投入一颗石子。
他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
“内……丹……法……”
他抬眼看向李胜，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表象，直视内丹法之名的根源。
“内丹法……好一个内丹法！以人体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物，意念为火候，在体内凝练结丹……性命双修，形神俱妙！李道友，此名贴切至极，直指核心！远超当今世上那些只修性功，或只求命功的独修法门！”
他喟然长叹，带着一种勘破迷雾的恍然与激动。
“老朽以往总觉得，当今修行之路似乎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使得前路断绝，难窥长生之门。今日得闻‘内丹’二字，方知缺的正是这‘性命双修，炉内结丹’的根本大道！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终究是空中楼阁，神念无依；只修命，不修性，犹如草木顽石，空有躯壳，难通大道。唯有性命交修，形神合一，方能真正触摸天地玄机，做到天人合一！”
北冥子一番话，将当今江湖武学的要点点了出来。
当今诸子百家中，无论是儒、墨、道、法乃至阴阳、纵横，他们修行的功法只修行单独一道，或者修性，或者修命。
由于天地环境的变化，以往上古之时独修一道就能长生久视，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而追求长生之道的人们，在前人的基础上苦思冥想，于修炼内力一道外另开了一道，便是后来在秦汉以及后世盛行的“外丹道”。
很显然，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既然李胜说他修行的《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属于内丹法，那么有内就有外。
此时同样因“内丹法”三字而陷入沉思的赤松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恍然。
“师尊，李巨子这‘内丹法’之名，倒让弟子想起了弟子修行的炼丹之术。”
他顿了顿，又像是感慨。
“李巨子所修理念是将人体当作丹药去炼制，与我道家炼丹之术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么我道家炼丹术应该就可以称之为外丹法，对吗？”
他将目光看向李胜，等待他的回答。
李胜倒是没想到赤松子也修行了炼丹术，不过仔细想来也不奇怪，本来在各种流传中道教都以炼丹之术闻名。
虽然秦时动漫碍于篇幅，只提到阴阳家云中君徐福会炼丹术，但是并不是说只有阴阳家才会。
而且阴阳家也是脱胎于道家，既然有阴阳炼丹术，那么自然也有道家炼丹术。
只见李胜开口。
“不错，当下的炼丹术勉强能够称的上外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