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赤松子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不悦，反而浮现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他抚须沉吟道。
“李巨子所言甚是。‘勉强’二字，用得极准。当今流传的炼丹之术，虽源自我道家先贤探究天地，调和阴阳之本意，然历经演变，尤其是一些急功近利之辈的曲解，确实已偏离正道甚远，难称‘完善’。”
他目光转向北冥子，带着请教与印证之意，继续说道。
“师尊，弟子常年修习我道家炼丹之术，以弟子看来，如今世间所谓的外丹法，大致可分为两流。一流，便是如我道家先贤，以及部分隐世同道所传承的‘草木丹法’或‘饵食丹法’。此流以天地间生长的灵芝、黄精、茯苓、首乌等珍奇草木，辅以山泉晨露，特定节气的花瓣果实，经秘法炮制、配伍，文火慢炼，旨在取其温和纯正之药性，补益修行者气血，调和阴阳，辅助静坐悟道。此流虽进展缓慢，却胜在平和稳妥，贴合自然生发之道。”
赤松子修行的就是这种较为正宗的外丹法，他虽然是天宗掌门，但是也有着一颗长生久视的求道之心。
按照他原来的想法，要不是晓梦师妹还未出师，他都想要卸任天宗掌门之位，去钻研炼丹之道去了。
毕竟在天宗心法修为上，他自认为是修无可修，再难寸进了。
而且在他看来，哪怕他修为再进一步，达到师尊北冥子的境界，那也求不得长生，于是这些年都在钻研如何炼制“仙丹”。
所以对于外丹法，他还是很有见解的。
说到这里，赤松子语气微顿，脸上显出一抹显而易见的鄙夷，声音也冷了几分。
“而另一流，则是以阴阳家云中君徐福为代表，甚至一些方士、江湖术士所热衷的‘金石丹法’！此流一味追求金石铅汞、硫磺水银等物，妄图以猛火急炼，萃取其所谓‘精华’，炼制出能让人立地飞升，功力暴涨的‘仙丹’！什么‘真人丹’、‘聚仙丹’，名头一个比一个唬人！”
他越说越是激愤，袖袍无风自动，显是内心极为不认同。
“然则，金石之性，大多酷烈霸道，蕴含杂质甚至毒性！人体血肉之躯，如何能轻易承受？即便侥幸服下未当场毙命，其霸道药力强行激发潜能，无异于竭泽而渔，透支生命本源，短期内或可见奇效，长久看来，根基受损，隐患无穷，甚至可能扭曲心智，堕入魔道！此等丹药，早已背离了丹道‘辅助修行，裨益性命’的初衷，实乃害人不浅的毒药，左道旁门！”
虽然赤松子年岁已长，但是提到阴阳家，他还是情绪勃发。
这些妄图追求“天人极限”之徒，无疑是将炼丹之法带入邪路。
赤松子对着李胜郑重一揖，叹服道。
“反观李巨子所传这‘内丹法’，不假外求，以自身为天地鼎炉，炼体内精气神三宝为大药，循序渐进，性命双修，直指长生大道！这才是堂皇正道！比起那些折腾金石毒物、炼出的不知是仙药还是穿肠剧毒的外丹术，不知高明多少！将人体自身视为最玄妙的丹炉，此等立意，旷古绝今，远超先贤！”
他对李胜的敬佩，此刻已是溢于言表。
李胜听着赤松子这番慷慨陈词，尤其是对两种外丹流派的划分与评价，心中暗暗点头。
赤松子作为道家天宗掌门，见识果然不凡，一眼就看出了当下外丹术的核心弊端。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
“赤松子掌门剖析得透彻。‘草木丹法’贴合自然，温和补益，方向是对的，可称之为‘药饵’或‘灵食’，于修行确有辅助之效。但其效力温和，难以企及更高层次，且对药材年份、炼制火候要求极高，成丹率低，难以普及。”
尤其是在这个不断跌落的世界，上古有仙神传闻，而今超凡断绝。
就连他在石兰部族看到最有可能是传说中灵根的扶桑神树也并无多少灵气可言。
所以想要凭借草木丹法使用凡俗药材练就能够使人长生的仙丹，那可以说是难之又难，除非炼丹之人的炼丹术已经臻至超凡之境。
但是本就缺少灵材练手，又如何培养的出超凡境界的炼丹术呢？
所谓“浅水里养不出蛟龙”就是这个道理了。
李胜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独到的洞见。
“而‘金石丹法’，如赤松子掌门所言，确是走入了极端。金石之物，乃天地亿万年沉淀所生，其性凝固，其气驳杂，蕴含的并非人体可直接吸收利用的温和生机，而是极为酷烈，需要特殊方法才能转化利用的‘矿魄精金之气’。云中君之流，炼丹术并不高明，只知蛮力萃取，火候猛烈，配伍更是杂乱无章，如此炼出的丹药，毒性远大于药性，服之岂有不坏事的道理？”
北冥子一直静听，此刻缓缓颔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看向李胜，语气带着探究。
“听李道友之言，似乎对这‘金石’之用，别有见解？莫非……金石亦能入正道之丹？”
李胜迎向北冥子的目光，坦然道。
“前辈明鉴。天地万物，皆有其用，关键在于‘方法’与‘度’。金石之物，若运用得当，并非完全不可用。真正的‘外丹大道’，应是‘草木’与‘金石’并用，甚至辅以其他天地灵物，但核心在于‘配伍’与‘火候’。”
其实李胜当下也算的上是一位炼丹大师。
在他从云中君徐福身上“学”来的阴阳炼丹术突破到lv1后，他的脑海中就解锁了许多关于炼丹术的知识。
只是因为缺少炼丹的灵材，练习阴阳炼丹术带来的收益远不如他修行《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所以他便减少了炼丹术的修行，至今阴阳炼丹术的经验只有77/500。
他伸出三根手指，徐徐道来。
“其一，需明辨药材物性，知其君臣佐使，相生相克。金石之材，往往只能为‘佐’、为‘使’，用量需极其谨慎，用以激发、引导草木主药的药性，或中和其偏性，而非作为主药。其二，火候至关重要。金石提炼，绝非猛火急攻，反而更需要‘文火慢炼’，去其燥烈毒性，存其精纯之气，此过程可能耗时日久，非有大耐心、大定力者不可为。其三，需有特殊的‘降伏’与‘点化’手法，如同内丹法中的‘意念火候’，以外力引导，使金石之精与草木之华完美融合，阴阳相济，方能成就真正的‘灵丹’。”
他顿了顿，总结道。
“只可惜，此法失传已久，就连我也不会。当今流传的，不过是些残缺不全、被曲解得面目全非的皮毛罢了。云中君之流，连皮毛都未掌握，只是仗着些诡谲方术和霸道药力唬人，其丹术，连‘外丹法’的边都还未摸到，只能称之为‘毒术’。”
秦王嬴政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要是他不服食云中君徐福炼制的丹药，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李胜这番话，不仅点出了外丹术的问题，更是指明了一条理论上可行，实则艰难无比的正统外丹道路。
这其中的见识，再次让北冥子和赤松子感到深不可测。
赤松子听得心驰神往，又带着深深的惋惜。
“原来如此！真正的金石之用，竟是这般精微玄奥！可惜，可惜我道家典籍中关于此道的记载大多残缺，后世弟子又急于求成，才让那云中君之流钻了空子，败坏了丹道名声！”
他想起他这些年炼丹失败，恐怕也是因为只得了些残缺法门，不明真义。
北冥子抚须长叹。
“听道友一席话，方知道友修为之高深，远超老朽想象。内丹为根本，外丹为辅助，内外兼修，方是圆满之道。只可惜，如今内丹法初现曙光，而正统外丹法却已近乎绝迹矣。”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对大道残缺的遗憾。
“今日得遇道友，方知前路未绝，只是我辈以往未能寻得正途！！”
他一生追求天人合一，而今新的大道就在眼前而他却无能为力，这是何等的遗憾！
经过一番论道下来，北冥子知道他已经没有转修的可能了。
即便是他成功转修李胜道友所创的内丹法，也不可能达到现在的境界。
因为他心性修为虽高，求道之心更是坚如金石，但终究是黄土已经快埋到头顶了。
此时他精气亏损，命基动摇，精元外漏已成常态，若是强修李胜道友的内丹之法，不仅难以结丹证道，说不定还会早赴黄泉。
一旁的赤松子闻言，同样感慨万千。
他年纪同样不小，转修内丹法毫无成功的可能，而他修行的外丹之法，缺乏灵材，同样难成大道。
一时之间，竹林之中气氛低沉了下来。
李胜看着眼前低迷的师徒二人，他能够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于是他缓缓开口。
“北冥子前辈，赤松子掌门，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万事总有一线生机，其实外丹之道有焕发新生的可能。”
“嗯？李巨子此话怎讲？”
对外丹道更加沉迷的赤松子很是激动，他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李胜。
就连一旁的晓梦也来了兴趣。
看着三人看着自己，李胜没有丝毫保留，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天下万物皆赖太阳太阴而活，大家没有异议吧？”
第193章 邀战北冥子
北冥子、赤松子乃至一直静立旁听的晓梦，闻言皆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点头。
赤松子开口道。
“此乃天地至理，日月轮转，阴阳交替，方有万物生长，四时有序。太阳赐予光明温暖，太阴牵引潮汐、滋养阴性能量，天下生灵确实仰赖其存续。李巨子此言，当无疑问。”
李胜颔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引导。
“那么，既然万物生长依赖太阳太阴之力，而这天地间的草木，便是吸纳转化这些力量，储存于自身的最直接体现。我们炼丹所用的药材，其药性根本，亦是源于此。”
北冥子若有所思。
“道友的意思是……药材的本质，是凝聚了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机？”
“可以这么理解。”
李胜肯定了北冥子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如今天地环境大变，寻常草木所能吸纳储存的‘精华’极为稀薄，故而药力有限，难成大道之丹。但，若是有方法，能够加速，乃至强化草木对这些天地之力的吸纳与转化呢？”
赤松子眼神疑惑。
“加速？强化？李巨子是的指……？”
看见三人一脸疑惑，李胜也不觉意外，毕竟这些不是遵循道法自然的道家能够想到的。
“我有一法，或可借鉴，诸位可知阴阳家五部之中，有‘木部’者？”
晓梦清冷的声音响起。
“略有耳闻，传闻其擅操控草木，杀伐凌厉。”
“不错。”
李胜看向晓梦，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对北冥子和赤松子道。
“我曾有幸结识了阴阳家前任的木部长老，一对孪生姐妹。她们所修习的，正是木部至高阴阳术——‘万叶飞花流’。”
其实并非有幸，也并非结识，只是现在她们两姐妹都是墨家弟子了，他才这么说。
“万叶飞花流？”
赤松子皱眉。
“此术名声在外，据说能以气化形，操控树叶花瓣为刃，锋锐无匹，乃是杀伐之术，与培育草木有何关联？”
李胜微微一笑。
“赤松子掌门只知其一，‘万叶飞花流’的本质，是凭借施术者的内力与精神，引动，操控植物的生机与形态。既能将其化为利刃，自然也能反向运用，以其精纯的木属性生机之力，滋养、引导、甚至刺激植物的生长！”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设想。
“我已在墨家一部，让那对姐妹尝试，以‘万叶飞花流’之法，辅以我对植物生长的理解，专门用于培育农作物。初现成效，作物长势，产量乃至品质，皆有显著提升。”
“竟有此事？！”
赤松子霍然动容，身为炼丹大家，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能精准操控、加速植物生长，并提升其品质，那岂不是……可以人为“培育”出药性更强、年份更足的“准灵材”？
其实他道家也有类似的木行功法，比如万物回春等，但是他们从来没想过如此施术。
北冥子古井无波的心境也再次泛起波澜，他深邃的目光看向李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