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首领宦官说完,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偏殿内顿时安静下来,陈设简洁而庄重,光线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胜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神态安详,仿佛身处自家书房。
而阴阳家的四人,则显得极为局促不安。
月神和星魂站在殿中,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们何曾以如此狼狈的姿态等待秦王的接见。
这偏殿的每一分寂静,都像是在拷打着他们残存的骄傲。
少司命搀扶着大司命在软榻旁坐下。
大司命低垂着头,宽大衣袖下的左手在无人可见处微微颤动,不知是因虚弱,还是因内心那无法决断的挣扎。
少司命则依旧沉默,如同静谧的剪影。
月神的心中忐忑万分。
她飞快地思索着。
‘见到秦王该如何说?直言李胜拒不配合,我等联手罗网亦不敌李胜一人?那阴阳家在秦王心中的地位必将大不如前!可若隐瞒或扭曲事实,以李胜的性格和实力,他会如何反应?秦王又会相信谁?’
她只觉得进退维谷,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预示着极不妙的后果。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闭目养神的李胜,这个年轻人,已然成了她乃至整个阴阳家命运中一个巨大的变数。
她想起了出发前观星得到的结果,星象显示他们此行并不会顺利。
于是她进宫面见秦王后,请求罗网协助此事。
没想到加上罗网也对付不了这个墨家巨子。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细碎恭敬的步点。
只见一位身穿玄色冕服,头戴通天冠,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威严峻刻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迈步走了进来。
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无形却重如山岳的威压,仿佛整个天下的重量都凝聚于其身,令人不敢直视。
正是秦王嬴政!
在他的身侧稍后位置,一左一右跟着两人。
左侧一人,发色赤红、面白无须,眼神阴柔深邃,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右侧一人,身着月白色衣袍,腰佩长剑,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剑,乃是秦王首席剑术教师,青年盖聂。
嬴政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扫过整个偏殿,先是落在安然静坐的李胜身上,停留一瞬,眉头微皱,随即又掠过一旁站立的月神、星魂等人。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最后还是月神率先开口。
她强忍虚弱,以手抚胸微躬,然后站直身躯想要保持高人形象,薄纱下声音竭力平稳却难掩沙哑。
“陛下……臣等奉旨追查魏国苍龙七宿遗宝询问李内史,然李内史武功盖世,非我等可制,且我阴阳家与墨家多年宿怨,”
她微微转头,目光扫过李胜,复又言道。
“墨家巨子不愿配合我等调查,李内史言愿入宫面陈因果。”
月神的语速缓慢,字斟句酌,将事情的主要原因归咎于李胜的强大和固有的门派恩怨,同时隐去了他们试图搜魂的关键细节。
第202章 雄才大略
听完月神的禀报,嬴政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从阴阳家等人凄惨狼狈的模样上移开,落向一旁的李胜。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探究。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沉默本身就如同千钧重担,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李胜缓缓开口,目光看向秦王。
他的眼眸清澈平静,如同深潭,毫无波澜地迎上了嬴政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月神阁下这番话,倒是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李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底气十足的从容。
他目光转向月神,声音中充斥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追查苍龙七宿遗宝?李某倒想请教,你们阴阳家,是凭着什么将这莫须有的嫌疑,如此精准地扣在我头上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探究,却更显压迫。
“莫非,就凭你那玄之又玄的占星律?此等难以验证之物,如何能作为凭据,公然拦截朝廷命官?还是说……”
李胜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刮过殿宇。
“你们不过是借大王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只因我是墨家巨子又恰好在魏国大梁附近,便成了你阴阳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这,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吧!”
他的质问犀利如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月神那番粉饰言辞下的另一种可能动机,将阴阳家与墨家的宿怨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月神脸色由粉转白,薄纱下的嘴唇微微颤抖。
“李胜!你休得胡言!污蔑王命!占星律乃我阴阳家不传之秘,自有其玄奥依据!当时魏国大梁城内,有能力、有时机触及苍龙七宿秘宝之人屈指可数!你恰在其中,且行踪难测,岂能不疑?!我等奉旨调查,何来打压之说?!”
“有能力?有时机?行踪难测?”
李胜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
“就凭这捕风捉影、毫无实据的推测,你们便敢公然拦截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不仅要强行问话,还妄图施展搜魂夺魄这等酷烈手段,毁人道基,窥人隐私?谁给你们的权力?!是大王给了你们随意对重臣搜魂的特旨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直射月神,逼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更加难看。
“你……”
月神一时语塞。
搜魂之术确实过于酷烈,即便有秦王说过让他们便宜行事,也不敢说能够允许搜魂。
李胜不再看她。
一股磅礴而无形的气势自然弥散开来,并非刻意针对谁,却瞬间让殿内的空气流动都为之一滞。
连嬴政那厚重如山的秦王威压似乎都被这股纯粹而强大的个人气势冲淡了几分。
李胜的目光扫过月神等一众阴阳家弟子,最终重新落回嬴政身上,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语气平淡。
“大王,我李胜,是墨家当代巨子,更是大王拔擢的九卿之一,况且我墨家也是当世显学,传承数百年,自有其风骨与尊严,而非任人欺辱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传遍大殿。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凭着一些子虚乌有、牵强附会的推测,就配来搜我李胜的魂!”
“他们,也配?”
最后两个字,他吐字清晰,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响,带着绝对的自信与睥睨天下的气魄,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月神身形微晃,脸色惨白。
李胜这话,简直是将他们阴阳家一直以来的高傲、神秘与尊严,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秦王交代的事情没有办成这是小事,关键的是这让她如何跟东皇大人交代?
日后在嬴政面前,阴阳家都要低墨家一头不成?
而一旁嬴政的眉头深深蹙起,李胜展现出的桀骜不驯与强势自信,确实远超寻常臣子。
但他城府极深,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沉声开口,打破了因李胜气势而产生的凝滞。
“李卿,苍龙七宿遗宝之事,阴阳家确有所禀,关乎秦国运势。当初月神向寡人禀明,寡人亦知晓其中缘由,并非栽赃陷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阴阳家众人的惨状,尤其在气息奄奄的大司命身上停留片刻,显然对城外官道之战的过程和结果已有了基本了解。
李胜面对嬴政的询问,神态依旧从容不迫,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袖。
“大王,您可知我为何当时会在魏国大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语气转而变得肃然。
“是为了推行您颁布的新政!是为了安抚魏地遗民,消弭抵触之心!是为了让天下百姓,无论原属何国,都能更快更好地融入大秦,增强大秦国力!”
他语气铿锵。
“敢问大王,难道在您心中,那虚无缥缈、不知所谓的苍龙七宿遗宝,比这关乎大秦万世基业,凝聚天下人心的新政国策,更为重要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政,继续逼问。
“若阴阳家一句占卜推测,便可随意拦截、搜查、甚至意图对执行王命、推行国策的重臣动用搜魂之术,此事若传扬开去,新政如何施行?天下士人会如何看?他们会认为大王之威信何在?秦法之严明何在?日后,还有谁敢为大王,为秦国,尽心竭力?大王,此例一开,人心涣散,新政受阻,孰轻孰重?!”
他直接将问题引向了国策、法度与人心向背的层面,反将一军,将自己放在了维护秦法、秦王威信和新政推行的忠臣位置之上。
嬴政听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李胜的话,确实戳中了他最为关心的根基问题。
而且他本就不信苍龙七宿的力量能够统一天下,否则也不会将它交给阴阳家去办了。
大秦扫平天下,靠的是舍生忘死的将士,不是什么苍龙七宿。
他尚在沉吟,静立一旁的赵高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阴柔滑腻,如同毒蛇游走于草丛。
赵高上前半步,对着嬴政恭敬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王,李大人心系国事,忠忱之心,天地可鉴,微臣亦深感敬佩。”
他先是一顶高帽稳稳扣上,姿态放得极低。
随即,他话锋如同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转向,直刺李胜言语中的关节。
“不过……李大人既然口口声声为了新政,为了大秦,不愿配合阴阳家诸位同僚的调查,直言其不配便可,何以非要……下此等狠手,致使同僚相残,血流成河呢?”
赵高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隐秘的眼睛看向李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痛心疾首。
“罗网六剑奴,乃是奉大王之命精心组建,耗费无数心血、资源培养的帝国利器,每一柄‘剑’都珍贵无比。如今,乱神却……却折损在李大人手中,这份损失,对于秦国,对于大王……着实令人痛心疾首啊。”
紧接着,他又转向嬴政,语气更加恭顺,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
“至于苍龙七宿与新政孰轻孰重,大王圣心烛照,明见万里,自有乾坤独断。微臣人微言轻,本不该置喙。只是……只是目睹同僚如此惨状,国家利器折损,微臣心中实在……实在是忧惧交加。李大人此番行事,终究……过于酷烈了些,伤了朝堂和气,于国于君,长远来看,皆非益事啊……”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忧心国事,痛心损失,劝谏以和为贵,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李胜恃才傲物,行事跋扈,手段狠辣,无视秦国损失,其心难测,其行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