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目光转向赵高,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权宦,此刻看起来低眉顺目,情真意切。
但他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冰冷算计与恶毒,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逃不过他敏锐的感知。
“赵府令这番话语,倒是精彩。”
李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如同利剑出鞘,直指核心,
“你将他们称为同僚,却为何不提,是这些同僚先行动手,以多欺少,招招致命,欲将我置于死地?难道只许他们杀人放火,不许我自卫反击?赵府令是觉得,我李胜就该站在那里,引颈就戮,才合了你这顾全大局的心意?”
他根本不屑在同僚二字上多做纠缠,直接点明是对方先下杀手,将自己放在被动防卫、被迫反击的合理位置上。
“至于罗网损失……”
李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高。
“赵府令与其在这里心疼国家利器,不如先好好约束一下麾下之人。身为大王手中的利器,却与江湖门派过从甚密,动辄联手行事,此次还好是撞到了我,否则恐怕就不止一柄‘乱神’了。届时,赵府令又当如何向大王交代?”
他并不在意罗网究竟是属于他赵高执掌的杀手组织还是嬴政的黑手套。
罗网敢向自己伸手,那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情况。
赵高面色不变,仿佛浑不在意,白净的面皮上甚至依旧维持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只是眼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示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微微低头,声音更加阴柔低沉,带着一丝委屈。
“李大人此言,真是让微臣……无地自容。罗网一切行止,皆谨遵大王号令,法度森严,不敢有丝毫懈怠与逾越。与阴阳家诸位合作,亦是奉旨行事,只为追查苍龙七宿,绝无半点私谊。李大人如此猜测,实在是……令微臣惶恐。”
他轻巧地将自己与罗网的所有行动都归于奉旨行事,将所有责任和依据推给了嬴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姿态放得极低,反而显得李胜有些咄咄逼人。
嬴政静立原地,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深沉的目光在李胜、赵高以及狼狈不堪的阴阳家众人之间缓缓移动,殿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盖聂始终按剑而立,神色平静无波,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只是嬴政的剑术老师,懒得也不想参和进他们的事。
这偏殿之内,权力的博弈,人心的较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沉默持续了很久,嬴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几乎令人窒息的凝滞。
“苍龙七宿之秘,阴阳家确有禀报。”
“李卿推行新政,于安抚魏地、增强国力颇有建树,寡人心中甚慰。然,”
他话锋一转,也扫了一眼阴阳家众人和象征性地代表了罗网损失的赵高。
“阴阳家与罗网行事,有寡人之命在先,但贸然对朝廷重臣动用激烈手段,乃至意图搜魂,确属不当,有失朝廷体统。”
他的处理,显得颇为公允,各打五十大板。
“此事,到此为止。”
他一锤定音,断绝了所有后续纠缠的可能。
“苍龙七宿之事,暂且搁置,毋庸再议。李卿日后若遇事宜,或遭质疑,可直接入宫禀明于寡人,陈明情由,不必再与同僚妄动干戈,徒增内耗。”
他看向李胜,语气稍微放缓。
“皆是为大秦效力,当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先,以和为贵。”
这番话,既未严厉惩罚李胜,反而给了他可以直接面君解释的特权,相当于默许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李胜之前行为的合理性。
同时,他也未对阴阳家做出实质性的惩处,给了他们继续为秦国效力的机会,维护了表面的平衡与稳定。
“大王圣明。”
李胜微微拱手,神色淡然。
月神、星魂等人心中五味杂陈,但此刻也只能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躬身应命。
“我等……谨遵大王教诲。”
赵高也立刻躬身,声音无比恭顺。
“大王圣裁,微臣遵旨。”
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幽深如古井,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真正在想些什么。
……
待李胜与阴阳家众人身影消失在殿外,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后,偏殿内只剩下嬴政、盖聂与赵高三人。
嬴政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恢弘连绵的宫殿群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骊山轮廓,沉默良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将他玄黑色的冕服染上一层暗金的光晕,更显其身影的孤高与深沉。
“盖先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缥缈。
“你觉得李胜此人,究竟如何?”
盖聂沉吟片刻,措辞严谨,如同他出剑般精准。
“回大王,李巨子之武学天赋,确为臣生平仅见,其修为境界,已臻化境。观其气度,乃少年得志锋芒毕露,锐意冲天。”
他的评价相对客观冷静,既点明了李胜无与伦比的才华与实力,也指出了其性格锋芒的原因。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片刻后,他转向一旁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赵高。
“赵高,以你之见呢?”
赵高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语气显得无比恭顺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大王天威之下,微臣不敢妄议重臣。只是……只是大王垂询,微臣不敢不竭尽愚忠。”
他先是一番告罪,随即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大人武功盖世,能力超群,于新政推行确有大功,此乃有目共睹。其对大王……想必亦是忠心可鉴。”
他先是充分肯定李胜的能力和忠心,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阴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忧虑。
“只是……微臣愚钝,观李大人今日殿前应对,言谈举止之间,那股睥睨之气……似乎……并未完全将自己置于人臣之位。其心中所系,所执所念,对于新政的施行,或许……犹在治粟内史之荣华与大王的恩宠之上。”
他这话,看似是在分析李胜的心态,实则字字诛心,直指李胜对王权缺乏足够的敬畏,暗示其心存傲岸,难以彻底驯服,其首要身份是墨家领袖,而非秦王臣子。
“今日他因私怨重创同僚,格杀罗网利器,明日……若再有忤逆其意者,或遇关乎其墨家利益与信念之事,不知又会做出何等惊世骇俗之举?其势愈大,其力愈强,其心……则愈发难以揣度,难以制约啊。微臣……微臣实在是为大王,为大秦之长远,深感忧虑。”
赵高最后以一声悠长的叹息结尾。
嬴政听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冷厉。
他回想起方才李胜反驳时,那股自然散发、竟能与他的一国之主威压隐隐抗衡,甚至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威胁感的磅礴气势与凌厉锋芒……
那种纯粹而强大的压迫感,他在沉稳内敛,剑气含而不露的盖聂身上都未曾感受到过。
这是一个能力极强、作用巨大的人物。
他就像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助他稳固江山;但若稍有差池,或者这柄剑自身有了别的想法,其反噬之力,恐怕也远超常人。
但……现实是,秦楚大战在即,新政还需要他来从中安排。
安抚旧地,消化新土,凝聚天下人心,快速提升国力以为明年计划中的伐楚之战积蓄力量、稳定后方,李胜提出的那些具体方略和其墨家巨子的身份影响力,确实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是眼下不可或缺的一环。
此刻动他,无疑自断臂膀,得不偿失。
“寡人知道了。”
“不过李胜也没有说错,寡人虽然将罗网让你管辖,但也不是能随意动用的。”
赵高听言,哪里不知道触怒了这位秦王,他连忙下跪低头认错。
“是月神拿了大王的旨意请求微臣帮助,微臣知错了……”
嬴政最终没有多言,脸上面露不快,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无波。
“你们,退下吧。”
“是,大王。”
盖聂与赵高同时躬身,缓缓退出了偏殿。
空荡恢弘的殿内,再次只剩下嬴政一人独立。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玄衣王者负手立于殿中,身形在光影交错间更显挺拔。
‘李胜……’
嬴政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确实是一柄难得的利剑。
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阴阳家与墨家的恩怨,在他眼中不过是臣子间的寻常摩擦。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李胜推行新政时展现出的才干,以及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
其实他推行新政的阻力并不小,但是有李胜这位“猛将”在前面冲锋陷阵,新政的进度很快。
快到罗网将那些旧贵的牢骚与风言风语传到自己耳朵中,新政就已经开展的像模像样了。
“少年意气,在所难免。”
嬴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
他想起自己亲政之初,何尝不是锐意进取,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
李胜今日展现出的锐气,反倒让他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身为秦国之王,他深知驭下之道在于知人善任。
李胜这样的锋芒,正是开拓进取时最需要的利器,墨家也是最趁手的一件工具。
阴阳家与罗网今日之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让他们明白,在这秦国朝堂之上,唯有实力与功绩才是立足之本。
现在回想起赵高的话语,嬴政哪里不知道他的这位中车府令对李胜这位墨家巨子意见颇深。
是担心李胜影响到他的权势吗?
嬴政摇头轻笑。
至于李胜是否心存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