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在他惨败于李胜之手,被迫跟随来此,本以为将要面对最严酷的审判或报复时,这个本该恨他入骨的人,却告诉他,恩怨可消,让他离开?
“为什么?”
卫庄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你为什么不恨?为什么不报仇?”
六指黑侠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深潭。
“谁说我不恨了,我问你,当初让你出手截杀我的,是谁?”
尽管他心有猜测,但是他要亲耳听到卫庄说出那个幕后之人。
卫庄沉默。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六指黑侠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落在卫庄脸上。
李胜依旧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精美的陶杯边缘摩挲,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见的答案。
流沙的原则,卫庄的原则,向来是任务完成,银货两讫,不问缘由,不出卖雇主。
这是流沙能在乱世中立足,接取那些最隐秘、最危险委托的根基之一。
也是他卫庄骄傲的一部分,冷酷,高效,只认规则与实力。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是他“剑下亡魂”的老人,看着对方眼中那并非仇恨,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追问。
他又想起方才院中那一幕,想起六指黑侠侍弄花草时那全然沉浸的平和,想起对方说出“你的路不该止步于此”时,那近乎荒谬的诚恳。
这份“宽容”,比任何酷刑或威胁,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原则被无形瓦解的动摇。
还有李胜。
那个轻易击败他,却又将他带来此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巨子。
败于其手,已是事实。
被俘至此,也是事实。
对方拥有绝对的力量,却选择了这样一场近乎交谈的清算。
他的原则,在这两人面前,似乎显得僵硬而可笑。
是为了坚持那早已随流沙解散而意义模糊的职业操守?
还是……说出那个名字,了结这段当事人久不能忘的恩怨?
卫庄的手指,在鲨齿冰凉的剑柄上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属于流沙之主的顽固壁垒,出现了裂痕。
“阴阳家,东君。”
他的声音顿挫而清晰。
“东君焱妃,是她下的委托,目标,阻杀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不论生死。”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六指黑侠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混杂着果然如此、恍然与沉痛的神情。
他放在桌上的左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截缺失的小指,在光线中格外刺目。
“果然……是她。”
六指黑侠的声音很低,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不愿相信的猜测。
他缓缓靠向椅背,眼神望向虚空某处,失去了焦距。
当初他不支持弟子燕丹的刺秦计划,走出燕国国都不远就遇到了阴阳家一众长老的埋伏,冲出埋伏不久后又立马撞上了卫庄。
虽然他为人侠义,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不懂人心。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自己弟子的妻子会向自己下手。
不过早就应该知道,以他的武功身手,几乎不可能被人种下六魂恐咒。
虽然此术针对墨家心法,但是想要施展成功并不容易,只有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有可能。
而自己面对燕丹和他的妻子绯烟时就是毫无防备的。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第218章 决定摊明身份的六指黑侠
六指黑侠的叹息在简陋的屋内回荡,那声“卿本佳人,奈何为贼”里裹着的,不仅是失望,还有某种更深沉的痛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竹影又偏移了几分。
“李胜。”
六指黑侠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些。
“你说,绯烟……焱妃对我下手这件事,燕丹他……知晓吗?”
他没有看李胜,目光仍停留在虚空某处,仿佛在问李胜,又仿佛在问自己。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水慢慢饮尽,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墨老。”
李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既然您心中有此疑问,为何不亲自去问燕丹呢?”
六指黑侠猛地转头看向他。
“我……”
“您现在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事实。”
李胜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犹豫,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当年之事,无论是阴阳家的算计,还是流沙的介入,亦或是燕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所有的猜测、疑虑、心结,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当面问清楚。”
他看着六指黑侠,眼神清澈而坚定。
“毕竟您活着,燕丹也活着。”
李胜顿了顿,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
“我的实力,您方才也评价过。不敢说天下无敌,但足以护住我想护住的人,也足以让绝大多数宵小不敢轻易动我墨家的心思。”
“所以,您大可不必再隐藏身份,以‘墨老’之名,在这小院里侍弄花草,了此晚年了。”
李胜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属于晚辈的恳切。
与六指黑侠相交以来,一直都是他在为自己着想,现在也该自己为他想想了。
“墨家需要您,需要您这位德高望重的前任巨子,以您的经历、您的智慧、您的名望,为墨家指明方向,稳住根基。”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李胜的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伫立的卫庄,又回到六指黑侠脸上。
“我推行新政,整合墨家,触及的利益和旧规不少。外界虎视眈眈,内部也未必全是铁板一块。若有您公开站出来支持我,许多潜在的阻力,会消弭于无形。许多摇摆的弟子,会坚定信念。”
“而您自己,”
李胜的声音放缓了些。
“也该从当年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是仇是怨,是误解还是背叛,总要有个了断。亲自去问燕丹,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好过您在这里独自揣测、郁结于心。”
六指黑侠久久不语。
他看着李胜年轻却沉稳的面庞,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溢的信心与对他毫不掩饰的关切。
这个年轻人,是他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
从他第一天进墨家,再到被自己安排前往韩国实行新政,再到后来他在禁地中发现弥留之际的自己,用匪夷所思的兼爱层次的墨家心法替自己拔除六魂恐咒……
当初的少年,已然成长为如今修为深不可测、与北冥子、东皇太一等高手交手,更是生擒月神与鬼谷传人的墨家巨子。
李胜走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期,却都隐隐契合着他内心深处对墨家未来的期盼。
他知道李胜说的对。
隐藏身份,当初是为了避免暴露李胜妖孽的天赋,是为了用自己的“命”给李胜的成长速度作为背书。
对燕丹,对焱妃,对当年那场阴谋……他真的没有疑问吗?真的全部放下了吗?
没有。
他只是把那些疑问和情绪,连同过去的身份一起,埋在了这个种满花草的院子里。
现在,李胜把选择摆在了他面前。
一个拥有足够力量扫清障碍的现任巨子,恳请他这位前任巨子重新站出来,不是为了争权,而是为了定心,为了断往,为了开未来。
六指黑侠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缺失小指的左手,在衣袖下微微颤动。
终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并吐出。
“好。”
六指黑侠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去见他。去问个明白。”
他看向李胜,眼神里的犹豫和黯淡渐渐褪去,恢复了属于墨家巨子的那种沉静与力量。
“不过,在去见他之后,李胜,有件事我要做。”
“您说。”
“等我问过燕丹,无论答案如何,我都会向高层的统领公开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