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六指黑侠一字一句道。
“我会告诉几位核心统领，我，六指黑侠，还活着。并且，我会明确地、公开地支持你，李胜，作为墨家唯一的、当之无愧的巨子。”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墨家不能再有第二个声音，不能再有内部的猜疑和分裂。你的理念，你的能力，你的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墨家在你手中焕发的新生，比我当初能做到的，更好。”
“我支持你，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墨家。你的路，就是墨家未来该走的路。我会用我最后这点影响力，为你断绝一切后顾之忧，让所有墨家弟子都明白，跟随你，就是跟随墨家的正道。”
这番话，他说得缓慢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许诺，只有最朴实、最坚定的认同与托付。
卫庄在一旁听着，心中震动。
他见过太多权力交接的肮脏与算计，父子相残、师徒反目屡见不鲜。
像六指黑侠这样，有再回墨家巨子之位的机会，不仅对强势崛起的继任者毫无妒忌打压之心，反而一心一意要为其铺平道路、扫清障碍的，简直堪称异数。
这就是墨家巨子的气度吗？
李胜站起身，对着六指黑侠，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
但这一揖里包含的尊重、感激与承诺，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六指黑侠受了这一礼，脸上露出了温和而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脸上些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了，墨家内部的事，我们稍后再详谈。”
六指黑侠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如雕塑般站立的卫庄。
“眼下，还是先处理这位‘客人’的去留吧。”
屋内的气氛，因这句话而微妙地转向。
李胜直起身，也看向卫庄。
“卫庄先生。”
李胜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墨老的话，你也听到了。当年之事，因果复杂，你虽为利刃，却非执刀之人。墨老既愿放下个人恩怨，我作为现任巨子，也无意以此为由，再行追究。”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败于我手，被我带来此地，见证了该见证的，听到了该听到的。你我之间，已无未竟之战。墨家与流沙的旧账，今日便算两清了。”
“至于你杀死巨子之名，墨家会内部澄清，对外也会有个交代。不会让你白白背负，但也不可能大肆宣扬细节。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卫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当然理解。
墨家需要维护巨子的威严和组织的颜面，澄清之后必然会影响到流沙和他的声誉。
但是他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只有胜者才有发表意见的资格。
“所以，”
李胜最后说道。
“你可以走了。墨家总部，不留你了。”
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在卫庄内心翻涌。
六指黑侠的宽容，李胜的干脆，墨家处理此事的方式……都和他预想的，习惯的江湖规则截然不同。
没有折辱，没有拷问，没有榨取剩余价值，甚至没有提任何条件。
只是让他走。
仿佛他的来去，他的恩怨，他的败北，在对方眼中，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然后便可翻篇的小事。
这种被“轻描淡写”对待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但他又能如何？
拔剑再战？不过是自取其辱。
留下讨价还价？他已无筹码，对方也无意与他交易。
沉默良久，卫庄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好。”
他没有说多谢，也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转身，黑袍卷起一阵微凉的风，大步向屋外走去。
背影挺直，依旧孤傲，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
李胜和六指黑侠都没有再出声，只是目送着他的身影穿过院落，推开虚掩的院门，消失在门外巷子的光影之中。
直到卫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六指黑侠才轻轻叹了口气。
“此子心性孤高，但并非无可救药。今日之事，对他冲击不小。”
“冲击越大，改变的可能才越大。”
李胜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摇曳的竹影。
“昔日鬼谷纵横，能配六国相印，搅动天下风云。现在的纵横传人，一个成了秦王剑术老师，一个成了杀手组织的头领。卫庄的路还长，今日种下一颗种子，未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你倒是想得远。”
六指黑侠摇头失笑，随即正色道。
“既然决定了，事不宜迟。你与我一同去见燕丹吧。”
“燕丹在何处？”
李胜问。
“在机关城。”
六指黑侠答。
“他自从上次被你击败，大多数时间都在机关城深处静修，偶尔教导一下月儿和小虞那两个孩子，享受着天伦之乐。”
听六指黑侠提到月儿和小虞，李胜的脸上掠过一丝柔和。
“他倒是享受……”
“好，那我们就去机关城。”
院门之外，僻静的巷子深处。
卫庄并没有立刻离开彭城。
他沿着巷子走了百步，拐过一个弯，前方空旷处，两道身影已然等候在那里。
正是赤练与白凤。
显然他们并没有离开卫庄。
赤炼正在把玩着她腰间的链蛇软剑，眼神却不时焦急地瞟向巷口。
白凤则抱臂倚靠在墙边，白衣胜雪，肩头停着一只艳丽的小鸟，神色中带有一丝冷淡。
见到卫庄出现，赤练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卫庄大人！您没事吧？”
她上下打量着卫庄，见他并无明显伤痕，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仍未散去。
白凤也站直了身体，肩头的白鸟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
卫庄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墨家没为难您？”
赤练追问。
以墨家与流沙（或者说与卫庄）的“血仇”，他们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拼死救人的准备。
却没想到，卫庄就这么看似完好地走了出来。
“没有。”
卫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旧账……清了。”
“清了？”
赤练和白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卫庄显然不欲多解释，只是沉声道。
“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抬眼，望向墨家总部那一片连绵屋舍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彭城……我们暂时不离开。”
既然来到了楚国，那便顺带扩展流沙的业务，毕竟苍狼王就被他派到了这边。
彭城之外，群山绵延。
墨家机关城，便隐藏在这片看似寻常的山岭深处。
李胜与六指黑侠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少数几名心腹弟子，轻车简从，很快便来到了机关城所在的山区。
穿过不满机关陷阱的机关外城，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山腹被掏空、改造，形成了一座不可思议的山中之城。
廊桥飞架，楼阁依山而建，机关齿轮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
光线从高处巧妙引入，照亮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环绕机关城的河流升腾起的水雾将其缭绕，仿若仙境。
六指黑侠站定，仰望着这座他曾经守护，经营多年的堡垒，眼中充满了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