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今日他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红色短披风，少了几分华贵，却更添英武之气。
他紧紧跟在项梁身后半步，虽然努力保持着沉稳，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货栈内的布局，以及那些堆放在仓库门口、样式新颖的农具和器物。
得到通报的铁仲，早已在会客的偏厅门口等候。
他就是掌管墨家对外商贸与钱粮的重要统领。
“项梁将军，少羽，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
铁仲笑容可掬地拱手相迎，语气熟稔而客气。
“铁统领客气了，是我们又来叨扰了。”
项梁抱拳还礼，带着少羽步入偏厅。
厅内布置简洁，几张木椅，一方茶案，角落堆着几卷显然是账册的简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材和其他器物混合的气味。
分宾主落座，有墨家弟子奉上清茶。
“铁统领，前次购得的那批‘墨纸’，族中学堂的孩子们用着极好，书写流畅，不易晕染，比竹简轻便太多。家主与诸位族老皆赞不绝口，项梁在此，谢过铁统领的关照。”
项梁端起茶杯，并未饮用，而是先诚挚道谢。
“项梁将军言重了。”
铁仲摆摆手，憨厚的脸上笑容不减。
“墨家讲究‘交相利’，互通有无。项家提供上好的蚕丝、生漆和部分紧缺药材，我们墨家贩卖工具给你们，本是两利之事。说起来，上次项家牵线搭桥，卖与我墨家的那批铁矿石，品质上乘，解了我们冶炼工坊的燃眉之急，铁某也该感谢将军才是。”
项梁闻言，脸上也露出笑意。
“铁矿石不过是山野之物，能入铁统领法眼，是它的造化。墨家技艺高超，想必已将其化为精铁利器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近况与彭城风物，气氛颇为融洽。
项少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叔父与这位墨家统领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过厅室内的其他布置。
终于，项梁将话题引向了今日来访的主要目的。
他放下茶杯，神色略微严肃了一些。
“铁统领，实不相瞒，今日前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询。月前，我曾向铁统领提过，项家有意向墨家购买一批守城军械，不知此事……墨家内部商议得如何了？”
铁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几分恰如其分的为难。
“项梁将军，此事……不瞒您说，铁某确实有些拿不准。墨纸、农具乃至部分民用机关，出售无妨。但这军械之物……”
他顿了顿，看着项梁道。
“上次将军提及后，铁某便记在心中，只是需得请示巨子方能定夺。恰巧，巨子前日已从大梁返回机关城。此事，正好可呈报巨子决断。”
“哦？李胜巨子已经回来了？”
项梁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
“正是。”
铁仲点头。
项梁与身旁的项少羽对视一眼，少羽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好奇与期待。
“铁统领，不知项梁可否有幸，拜见李胜巨子一面？有些话，或许当面陈述更为妥当。”
项梁提出请求，语气恳切。
铁仲沉吟片刻。
“巨子现在应当还在总部处理积压事务。将军代表的项家乃我墨家重要合作伙伴，既然亲至，自当通传。请二位稍候，铁某这便遣人前往请示巨子。”
“有劳铁统领！”
项梁拱手。
铁仲起身走到门口，招来一名心腹弟子，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弟子领命，快步离去。
等待的时间里，项梁与铁仲又聊了些楚国的风土人情，项少羽则更多是倾听，气氛倒不沉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名弟子返回，在铁仲耳边低语几句。
铁仲点点头，转身对项梁笑道。
“项梁将军，少羽，巨子有请，请随我来。”
项梁与少羽起身，在铁仲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几条通道，来到一座屋子前。
门前并无守卫，但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铁仲轻轻叩门。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平和清朗的年轻声音。
铁仲推开门，侧身示意项梁叔侄进入。
这是一间书房，比方才的偏厅稍小，陈设依旧简洁。
“巨子，项梁将军与项氏一族少主项少羽带到。”
铁仲禀报道。
李胜站起身，绕过书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项梁将军，久仰大名。这位少羽也是英气勃勃，果然名不虚传。二位请坐。”
项梁连忙拱手施礼。
“项梁冒昧来访，打扰李巨子清静了。巨子年纪轻轻，便领袖墨家，扶大厦于将倾，更使墨学发扬光大，项某钦佩不已，今日得见，幸甚！”
“将军过誉了。”
李胜请二人落座，自己也回到书案后的主位。
“墨家能有今日，乃上下同心、一众兄弟奋斗之功，胜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倒是项氏一族，名将辈出，项燕将军更是楚国栋梁，天下敬仰。胜虽在墨家，亦常闻项氏英名。”
双方客气寒暄，气氛融洽。
项少羽坐在叔父下首，自进入这石室起，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定了李胜。
这就是墨家巨子？如此年轻！
看着那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然执掌天下显学、搅动风云的面容，项少羽心中波澜起伏。
他自诩天赋异禀，心高气傲，常以振兴项氏、壮大楚国为己任。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在另一个领域，达到了令他此刻仍需仰望的高度。
他仔细观察着李胜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些与众不同之处。
沉稳，从容，目光清澈而深邃，谈吐间条理清晰，对于叔父的赞誉回应得体，既不妄自尊大，也不过分谦卑。
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掌控感和自信，是装不出来的。
‘听闻墨家巨子出身卑微，此人能有此成就……果然非同小可。’
少羽心中暗自凛然。
同时，一股强烈的竞争意识和比较之心也悄然升起。
‘假以时日，我项少羽，必不输于任何人！’
李胜似乎感应到了那道灼灼的目光，他端起弟子刚奉上的茶，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项少羽。
“这位便是项氏一族的麒麟儿，少羽吧？果然器宇不凡。方才一路行来，可还习惯我墨家？”
项少羽没想到李胜会突然直接向自己问话，微微一怔，但立刻稳住心神，抱拳朗声道。
“回李巨子，墨家机关巧夺天工少羽大开眼界，甚为佩服。”
声音清越，略带少年人的清亮，但语气沉稳，应答得体。
项梁见状，心中暗暗点头，接过话头。
“巨子，此次来访，除了拜会，确有一事相商。”
他看了一眼铁仲，铁仲微微点头示意。
“是关于向墨家购置一批守城军械之事。此事月前已与铁统领提过，铁统领言需巨子定夺。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李胜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洁的木质书案上轻轻点了点。
项梁继续道。
“巨子明鉴。我项氏一族，世为楚将，族中子弟多在大楚军中任职。在战场之中，一副宝甲便关乎性命，而墨家产物的质量，那是天下闻名，所以便向墨家求购。价格方面，项家绝不让墨家吃亏。所需铁料、木材等原料，项家亦可尽力筹措。”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吹过窗户发出的细微嗡鸣。
少羽屏息凝神，看着李胜。
铁仲也垂手而立，等待巨子的决定。
李胜的目光缓缓扫过项梁诚恳的面容，又掠过项少羽那隐含期待与锐气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
项氏乃楚地将门之首，虽然未来如果不出变故会被秦国吞并，但其潜在的影响力和复国之心，天下皆知。
这次交易，未必不能留下几分情谊。
而且，与项家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对墨家在楚地（尤其是江东）的发展，利大于弊。
项家提供的原料、渠道，以及潜在的政治庇护（虽已衰弱），对墨家而言仍有价值。
况且，墨家自身也需要钱财和资源来推进各项计划。
改良冶炼、建造海船、搜寻“灵物”，哪一项不需要巨额投入？
出售军械，利润远高于民用物品。
更重要的是……李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未来注定不凡的少年身上。
这算是一笔对未来楚霸王的早期投资？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思绪既定，李胜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项将军言重了。你我互利互惠之事，我墨家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看向铁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