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项少羽则紧紧盯着李胜,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李胜神色不变,放下竹箸,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
“项将军消息灵通。李某确生于秦楚交界,少时漂泊,楚地风物……确有些模糊印象了。”
他既不否认,也不深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项梁心中微动,面上却笑意更盛。
“原来如此!那今日这宴,倒是设对了。来,巨子,再饮一杯!”
又一轮酒过。
几番寒暄后,案上菜肴动了不少,气氛渐热。
项梁看似随意地夹起一块熏鸭,放入口中咀嚼,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楚地……项某近来时常夜不能寐。”
他放下竹箸,目光投向窗外彭城夜景,声音沉了下来。
“昔年怀王受张仪之骗,入武关而客死咸阳,楚人至今椎心!每每思之,痛彻骨髓。而今秦国复起兵锋,水灌大梁,淹毙万千魏民,老弱妇孺浮尸浊浪……此等暴行,人神共愤!”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胜,眼神灼灼。
“巨子推行新政于秦,朝堂之上亦有话语权。项某冒昧一问,以巨子之能,可能遏此暴行?可能劝那秦王,收一收这虎狼之心?”
问题如刀,直劈而下。
铁仲握着酒樽的手一紧。
项少羽呼吸微屏,按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握成拳。
雅间内,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闹,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端起酒樽,凑到唇边,却没有饮,只是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灯火映在酒面上,晃动着细碎的光。
目光余光里,他看见项少羽按剑而坐的姿态,少年脊背挺得笔直。
这姿态……
李胜心中蓦然闪过一个画面。
史书翻卷,鸿门宴上,项庄拔剑起舞,意在沛公。身为故事中主人翁之一的正是西楚霸王项羽。
几十年后,眼前这个尚带稚气的少年,便会设下那样一场杀机四伏的宴会。
此情此景,竟在此刻有了微妙的重叠。
李胜饮尽杯中酒。
酒樽落案,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抬眼,迎上项梁期待的目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项将军此问,倒让李某想起一喻。”
“哦?愿闻其详。”
项梁身体微微前倾。
李胜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秦以法家为骨,刑赏二柄驱民如牛马。耕战、纳粮、服役,皆有定数,违者重罚,功者厚赏。此法的确高效,能聚举国之力,成就霸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牛马力竭则死,民力竭则反。”
“秦律严苛,赋役沉重,更有连坐之制,一人犯法,邻里皆罪。长此以往,民如牛马负千斤之担,日夜劳作不得喘息。初时畏惧刑罚,不得不从。待力竭之时……”
李胜目光扫过项梁,又掠过项少羽,最后落回窗外万家灯火。
“便是枷锁断裂,牛马惊奔,反噬其主之日。”
他声音不高,却在雅间内回荡。
“如此暴秦,纵有虎狼之师,纵有商鞅之法,纵有六世余烈——然根基已腐,大厦将倾。不是不亡,时候未到罢了。”
话音落。
项梁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李胜,握着酒樽的手指节发白,胸膛微微起伏。
不是不亡,时候未到?
这八个字,简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秦灭四国,虎视天下,兵锋正盛。
普天之下,谁敢公然断言秦将亡?
即便是刚战胜秦国大军不久的项氏一族,面对秦国也不敢托大,何曾有人敢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地断言秦之必亡?
而且说这话的人……是秦国的九卿之一!是深受秦王嬴政器重的墨家巨子!
项梁喉结滚动,猛地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牛马力竭则反’!巨子妙喻,当真鞭辟入里!”
他举杯,声音洪亮。
“当为巨子此喻,浮一大白!”
四人共饮。
项梁仰头灌下酒液,借机平复心中骇浪。
他瞥向身侧的项少羽。
少年此刻眼中光芒大盛,那是一种找到共鸣的激动,更是一种对李胜话语深切的认同。
显然,李胜那句“暴秦必亡”,说进了少年心底。
项梁心中复杂难言。
他原本的试探,是想逼李胜在“秦臣”与“墨家兼爱”间做出选择。
若李胜为秦辩护,则此人不可深交;若李胜批判秦政,则或可引为知己。
却没想到,李胜直接跳出了这个框架,说出这样的话来!
项梁放下酒樽,笑容收敛几分,语气郑重起来。
“巨子既言秦制之弊,那依巨子之见,墨家所求,又当如何?”
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墨家立场,究竟在哪边?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夹起一筷云梦藕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动作从容得让项梁都有些心焦。
良久,李胜放下竹箸,抬眼看着项梁,又看看项少羽,最后目光投向窗外浩瀚夜空。
“墨家所求……”
他声音清朗,在雅间内缓缓荡开。
“非秦,非楚,非齐,非赵,非魏,非燕,非韩。”
七个“非”字,斩钉截铁。
项少羽呼吸一窒。
李胜继续道。
“墨家所求,不过是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使百姓免于战火刀兵,稚子孩童能得饱食安眠。”
“国界之分,王朝更迭,在墨家看来,并无不同。而百姓之苦,才是实实在在的‘非攻’。”
他转头,直视项梁。
李胜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墨家‘兼爱’,爱的不是哪一国、哪一君,爱的是天下百姓。秦民楚民,皆是民。秦法楚法,若不能护民,便皆是恶法。”
他声音渐沉,却字字千钧。
“所以,谁能让百姓有条活路谁便可以获得墨家的支持。无论那城是秦城,还是楚城。”
雅间内,落针可闻。
项少羽呆呆看着李胜,胸口起伏。
少年心中震撼,如惊涛拍岸。
项梁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李胜,缓缓道。
“巨子胸怀,项某……佩服。”
这句话,说得艰难,却真诚。
他终于明白,为何墨家能在李胜手中焕发新生。
此人之志,早已超越了寻常学派领袖的格局。
“只是……”
项梁苦笑。
“巨子所求,固然高远。然这乱世,非黑即白,非友即敌。墨家此时在秦行新政,不过秦法根深蒂固,想要改变恐怕……难。”
“难,便不做么?”
李胜反问,嘴角却带着笑。
“墨家祖师当年,以一介布衣之身,奔走列国,止战非攻,难道不难?可他做了,而且做到了——止楚攻宋,传为佳话。”
“今日墨家,机关术更胜往昔,弟子遍布天下,若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