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项梁默然。
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试探、所有算计,在李胜这般坦荡直白的理想面前,都显得狭隘而可笑。
“巨子说的是。”
项梁举杯,这一次,他神情郑重。
“项某敬巨子——敬墨家兼爱之心。”
“敬天下百姓。”
李胜举杯相迎。
两人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松弛许多。
项梁不再试探,转而说起江东风物、楚地趣闻,偶尔也问些墨家机关术的趣事。
李胜应答从容,言谈间偶尔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引得项梁拊掌而笑。
项少羽多数时间沉默倾听,只是目光始终不离李胜。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巨子,谈笑间化解叔父锋锐试探,言语中勾勒出超越国别的理想蓝图,心中那点争强好胜之意,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敬佩。
宴至亥时,方散。
项梁叔侄将李胜与铁仲送至醉仙楼下。
夜风微凉,长街灯火阑珊。
“巨子今日一席话,令项某茅塞顿开。”
项梁拱手,夜色中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他日若有机会,还请巨子往项城一游,项某必扫榻相迎。”
“一定。”
李胜还礼。
“项将军、少羽,留步。”
他与铁仲登上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项梁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叔父。”
项少羽低声唤道。
项梁回过神,转头看向侄儿。
“少羽,今夜之事,你怎么看?”
少年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巨子……非常人。”
“还有呢?”
“他所求之事,很难,未来咱们楚国攻打秦国李巨子或可以出一份力。”
项少羽抬起头,眼中映着街边灯火,亮得惊人。
他拍了拍侄儿的肩,声音低沉。
“先回去。”
叔侄二人转身,步入醉仙楼后的巷弄。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而长街另一头,李胜的马车正穿过夜色,驶向墨家据点。
车厢内。
灯光昏黄,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
铁仲坐在李胜对面,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他压低声音开口。
“巨子,方才宴上,您何故……何故点破秦将亡之事?”
李胜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
“铁仲大哥觉得不妥吗?”
“倒不是不妥,只是……”
铁仲搓了搓手。
“项家毕竟是楚地将门,与秦国有血海深仇。您这话传到秦国耳中,恐生事端。”
“事端?”
李胜睁开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焰,平静无波。
“铁仲大哥,你觉得秦法如何?”
铁仲一愣,想了想。
“严苛,沉重,使黔首喘不过气,但是他对于秦国贵族来说无比高效。”
“是啊,高效。”
李胜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高效地榨干民力,高效地积累粮食,高效地发动战争。这样的制度,就像一匹狂奔的烈马,使秦国得意快速吞并其他国家,你说他们舍得放弃如此好用的法律吗?”
他转过头,看着铁仲。
“我点破此事,我只是告诉项梁一个事实——秦若不改,必亡。而墨家……”
李胜声音渐冷。
“现在我墨家在秦国推行的新政只是基础,后续要全面更改秦法,若嬴政不听,继续行此恶法,不恤民力,不思悔改。那么,它不亡,我也会亲手送它一程。”
铁仲倒吸一口凉气。
“巨子,您……”
“怕了?”
李胜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竟有几分凛冽。
“铁仲大哥,墨家祖师当年止楚攻宋,面对的是十万楚军、公输般的攻城云梯。他可曾怕过?”
“我李胜既然坐上这巨子之位,要做的便不只是守成。墨家‘兼爱’‘非攻’,不是空谈,是要实现在这人间的。而不是现在新政改动的那些皮毛,秦国若能行我墨家之道,护佑百姓,我便助它。若不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便换一个能行此道的天下。”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规律而沉重。
铁仲怔怔看着李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巨子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光下,竟高大得有些陌生。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是真正听到从巨子口中说出,还是有些震撼。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抱拳。
“属下明白了。”
李胜点点头,重新闭目养神。
马车驶过彭城寂静的长街,驶向总部所在的位置。
……
醉仙楼后院,僻静厢房。
油灯下,项梁铺开墨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胜的话。
“非秦非楚……”
“使百姓免于战火……”
“谁能让百姓有活路便支持谁……”
“秦若不改,必亡……”
终于,他落笔。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父亲大人亲启:”
“儿梁于彭城,今夜宴请墨家巨子李胜。此人年轻,然胸怀格局,远超儿之预料。”
“其言秦制如驱牛马,力竭则反,断言暴秦必亡。此言虽狂,却符合其所作所为。”
“更关键者,李胜明言墨家所求,非秦非楚,乃‘使百姓免于战火’。虽现仕于秦,确如昌平君所言其志不在助秦,而在‘兼爱天下’。”
“然,正因其志在此,反可利用。若秦行暴政,李胜必反秦。届时,墨家机关术、遍布天下之据点、乃至其民间声望,皆可为我楚国所用。”
“儿观其对少羽似有赏识之意,或可令少羽多与之往来,结少年之情。”
“李胜此人,深不可测。然其志既不在秦,则我项家当引为外援,不可推之敌侧。”
“详情容后细禀。儿梁顿首。”
写罢,项梁将墨纸卷起,塞入细竹筒,以蜡封口。
他推开后窗。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声。
一只灰羽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歪头看着他。
项梁将竹筒系在鸽腿上,轻轻抚摸鸽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