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察觉到停留在背后的目光，端木蓉忽然从医书中抬起头，带着些许疑惑，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端木蓉清冷的眸子瞬间睁大，捧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李胜？”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以为自己看书久了出现了幻觉。
“是我。”
李胜微笑，向前走了两步。
“端木统领，好久不见。”
端木蓉这才确认并非错觉，连忙放下医书，站起身。
她似乎想行礼，又觉得有些生分，动作顿了顿，只是微微颔首。
“巨子……你何时回来的？”
她当然知道李胜回彭城了，机关城内部会议时她同样也有参加。
但是之后李胜又一直忙于墨家的事务，他们还没有正式的见面。
“昨日刚回。处理了些杂务，这才得空过来看看。”
李胜的目光扫过她放下的医书。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是之前你让弟子送回来的，关于大梁疫病防治的总结札记，还有你提到的一些……‘消毒’、‘隔离’理念的延伸思考。”
端木蓉拿起那本册子，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中泛起专业性的光芒。
“墨纸确实方便，记录查阅都快了许多。你提出的这些想法，虽有些词句古怪，但细想之下，颇含至理。我与医坊的几位医师正在尝试整理，看能否形成更系统的防疫规程。”
“能对医道有所帮助便好。”
李胜看着她眼中那簇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光芒，心中微动。
“在大梁时，便想着若你在，或许能更快控制疫情。你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
端木蓉眼帘微垂，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染上一点薄红。
“救死扶伤，医者本分。巨子亲临险地，才是……才是真正不易。”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动院中草药枝叶的沙沙声。
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牵挂，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连通后面病房的廊道传来，伴随着少女清脆的交谈声。
“蓉姐姐，三号房那位大叔的汤药喝完了，他说感觉胸口舒畅多了……咦？”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廊道口，前面是个子稍高、面容秀丽、眼神灵动的少女，正是高月。
后面跟着的，则是眉眼精致、带着几分山野灵秀之气的小虞。
两人手里都拿着记录病患情况的本子，原本是来向端木蓉汇报的，却一眼看到了院中站着的李胜。
“师父！”
高月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声。
与原来成长轨迹完全不同，导致高月的性格也变了许多，更加的乐观大方。
小虞也连忙跟着行礼。
“巨子师父。”
端木蓉脸上那丝罕见的柔和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微微侧过身，似乎想掩饰什么。
李胜也转过头，笑着看向两个女孩。
“月儿，小虞。你们怎么在这里？”
高月快步走过来，笑嘻嘻地说。
“报告师父，这是我们的工作呀！我和小虞，还有另外几个年纪大些的童子营弟子，两个月前就开始轮值医坊了。主要是照顾轻伤病患，协助整理药材，还有……”
她看了一眼端木蓉，带着些孺慕之情。
“跟着蓉姐姐学习辨识草药和基础的医理！”
小虞也点点头，补充道。
“徐弱统领说，我们不能只学武功和道理，也要接触墨家实际的运作，体会‘兼爱’于行。医坊能最直接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李胜恍然。
他之前阅读过往文件时，确实看到过关于“年长童子营弟子参与各部实务历练”的汇报，当时只觉得安排得当，并未深想。
此刻亲眼见到高月和小虞穿着简易的医坊助手服饰，神色认真，言语间对工作已很熟悉，心中颇为欣慰。
“很好。”
他赞许道。
“看来你们适应得不错。既学到了本事，又切实为墨家、为他人出了力。这才是墨家弟子该有的成长。”
得到他的肯定，两个女孩都开心地笑起来。
高月眼珠转了转，看看李胜，又看看旁边虽不言语却悄然挺直了背脊的端木蓉，忽然促狭一笑。
“师父，你是专门来看蓉姐姐的吧？你们好久没见了哦！”
她当然还记得当初在镜湖医庄时师父李胜就与蓉姐姐关系不一般了，只是当时她还不太懂。
端木蓉清咳一声，瞪了高月一眼，可惜没什么威力。
李胜倒是坦然，笑道。
“是啊，好久不见。正好今日有些闲暇。”
他看向端木蓉，语气自然地问道。
“端木统领，医坊这边若无事，可否陪我走走？看看彭城如今的变化。我们……也许久未曾一起走走了。”
这邀请来得直接，却并不突兀。
端木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抬眼对上李胜平静而带着笑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尊重，有询问，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期待。
她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下头。
“嗯。坊内事务已处理得差不多，有其他医者照看，无妨。”
“我们也能一起去吗？”
小虞忽然小声问道，眼中带着好奇和期待。
高月也立刻投来同样的目光。
李胜失笑，这两个丫头，倒是会凑热闹。
他看向端木蓉，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端木蓉似乎松了口气，有这两个小姑娘在，方才那独处时莫名让她心慌的氛围便能冲淡不少。
“……若你们手头事情已做完，便一起吧。只是莫要乱跑。”
“太好了！”
高月雀跃，拉着小虞。
“我们的事情都做完啦！保证不乱跑！”
第228章 宿命相遇
于是，四人一同出了医坊小院。
穿过医坊，午后冬阳暖融融地照着，远处的彭城城墙轮廓清晰，更近处则是墨家影响力下渐渐繁荣起来的城郭区域。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只是信步而行。
李胜与端木蓉并肩走在稍前，高月和小虞则懂事地落后几步，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窃窃私语。
走在平整了许多的青石板路上，路旁可见新规划的民居，虽然简朴，但排列整齐，干净利落。
这边还是彭城墨家总部附近的平民区域，不少人家门口晾晒着粮食或腌菜，孩童嬉戏玩耍，见到李胜一行人，尤其是认出李胜和端木蓉的，大人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孩子们则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张望。
“变化很大。”
李胜感慨道。
他上次仔细逛彭城周边，还是一年多前离开的时候。
“嗯。”
端木蓉轻声应道。
“自从墨社推广，互助耕织，又开了学堂传授简单文字算数和你的《老农功》，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生病受伤，也能及时找到医坊求助，收费极低甚至能劳作免除。大家……很感激墨家。”
她说得很平淡，但李胜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是一种见证并参与创造的满足。
“这其中，医坊功不可没。你辛苦了。”
李胜诚心道。
“分内之事。”
端木蓉依旧言简意赅，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显露出一丝柔和。
他们穿过一片正在兴建的屋舍区域，工匠中有不少墨家弟子在指导。
墨家制作的改良农具也看到了实物，几个商贾正围着一种新式的，带有墨家机关省力结构的犁具讨论，脸上带着笑。
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坡，彭城大半景色收入眼底。
城池依旧，但气氛已然不同。
往来行人神色间丝毫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多了几分安定。
市集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透着活力。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清水集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