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旁边是一盘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地裹着晶莹的酱汁。
一碟清炒菘菜,碧绿清爽。一碗黄澄澄的蒸蛋,光滑如镜。
还有一小碟用菌菇和肉末炒制的酱料,用来拌饭或佐食皆宜。
简单的四菜一汤,却色香味俱全,勾人食欲。
“都坐吧,别客气。”
李胜解下围裙,洗了手,在主位坐下。
端木蓉在他右手边落座,高月和小虞则坐在对面。
“我要开动啦!”
高月眼睛放光,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鱼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顿时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唔……好鲜!师父,还是原来的味道,不,更好喝了!”
小虞也盛了汤,品尝之后,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艳。
她自幼在石兰部族长大,饮食质朴,何曾尝过这般精细又滋味层次丰富的手艺?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用力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那肉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咸甜适中,油脂的香气与酱汁的醇厚完美融合,好吃得让她几乎想把舌头也吞下去。
“巨子师父……这,太好吃了。”
她终于憋出一句由衷的赞美,耳根有些发红,不知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
李胜笑着给她们碗里各夹了些菜。
“喜欢就多吃点。蓉姑娘,你也尝尝。”
他将一块瘦多肥少的红烧肉夹到端木蓉面前的碗碟里,又为她舀了一勺嫩滑的蒸蛋。
端木蓉看着碗中多出的食物,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谢谢。”
她低声道,执起筷子,先夹起那块红烧肉,小口地咬下。
熟悉而又久违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绽开。
肉质酥烂,酱香浓郁,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比她记忆中李胜在镜湖医庄为她做的那些菜品,似乎又精进了许多。
她细细咀嚼着,没有说话,但原本略显清冷的眉眼,在氤氲的热气与暖黄的夕阳映照下,悄然柔和了下来。
她又喝了一口鱼汤,鲜美的滋味熨帖着肠胃,一股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整顿饭,高月和小虞的赞叹声几乎没停过,筷子也动得飞快。
李胜不时笑着让她们慢点吃,自己吃得倒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照顾着给端木蓉添汤夹菜。
虽然他不是专业的厨师,但是食客对美食的喜爱就是对他最好的褒扬。
端木蓉吃得安静而专注,虽然速度不快,但李胜注意到,她碗里的米饭下去得很快,添的那碗鱼汤也见了底。
她破天荒地比平时多添了一小勺米饭。
这便是她表达“非常喜欢”的方式了。
李胜心中了然,笑意更深。
一顿饭在温暖融洽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桌上的菜肴被消灭了大半,尤其是那盆鱼汤和红烧肉,几乎见了底。
高月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
“啊……好饱……师父,我以后能不能天天来你这儿吃饭呀?”
小虞虽然没说话,但亮晶晶的眼神也表达了同样的渴望。
“想得美。”
李胜笑骂一句,开始收拾碗筷。
“医坊和机关城那边不管饭么?偶尔来打打牙祭可以,天天来,我可没那么多工夫伺候你们两个小馋猫。”
他看向端木蓉。
“蓉姑娘,让她们俩收拾洗刷吧。我们……去院子里坐坐?消消食。”
端木蓉正欲起身帮忙,闻言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嗯。”
“月儿,小虞,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收拾干净,碗筷洗净归位。”
李胜吩咐道。
“保证完成任务,师父!”
高月立刻跳起来,精神十足。
小虞也连忙跟上,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碟。
李胜与端木蓉一前一后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
冬夜的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天已完全黑透,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斜挂天际,洒下淡淡的清辉。
院角有一方石桌并几个石凳。
李胜用袖子拂去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示意端木蓉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石桌,一时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屋内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高月和小虞压低了的说笑声。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笼罩着两人。
李胜看着对面女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清瘦的侧脸,先开了口。
“近来……过得如何?”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此刻拂过院落的微风。
端木蓉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菜畦轮廓上,闻言,微微偏过头。
“尚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具体的语言。
“每日辰时起身,先去病房巡视一圈,处理夜间有变或新收的病患。巳时到午时,或在诊室接诊,或教导医坊的学徒辨识药材、研习脉理。午后通常整理病例,或是研读师父留下来的医书,还有你送回来的那些防疫心得。若有重症或疑难杂症,时间便不定。一天的事情忙完之后,便回到医舍自己的小院。”
她的叙述平淡无波,没有任何不耐。
“一天的安排,大抵如此。”
李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头桌面。
他听出了这“日复一日”背后的东西。
枯燥。忙碌。孤独。
“燕丹殿下回来后,月儿……大多时间与他同住吧?”
李胜问。
端木蓉轻轻“嗯”了一声。
“太子殿下……燕丹殿下对月儿很是爱护,常接她过去,父女相处时光颇多。月儿懂事,两边跑,医坊的轮值也未曾落下。”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李胜能捕捉到那一丝极淡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月儿曾是太子妃绯烟临终前托付照顾的孩子,那些年在镜湖医庄,她与高月虽名义上是姐妹,实则情同母女。
如今月儿亲生父亲归来,重心自然转移,那份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便空了一块。
更何况,她的师父念端,早已不在人世。
李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眼前这个女子,自念端大师去世后,便似一株独自生长在峭壁上的幽兰,将所有的精力与情感,都投入到了医术和墨家医坊的事业中去。
她清冷的外表下,是一颗怎样执着而孤单的心?
“这些年……一个人,很辛苦吧?”
李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
端木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抬眼,对上李胜在夜色中格外深邃明亮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清晰的心疼与理解。
像一道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早已习惯清冷的心湖深处。
心底某块坚硬的、被她刻意忽略的地方,忽然酸软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黑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不苦。”
“学医,是我想学的。师父领我入门,教我认识草木金石,辨别人体气血,救死扶伤……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追忆与更深的坚定。
“师父曾说,医术救不了天下人。那时我不太懂,只觉得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便是功德。后来……师父走了,我加入了墨家,听到了你的想法,看到了你在墨家做的一切。”
她再次看向李胜,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星光与月色,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我才渐渐明白,一个人的医术再高,精力终究有限。但这天下,苦难却无穷无尽。要救天下人,需要的不是一个个神医,而是一种……能让更多人活得下去、活得更好的‘道’。”
“你走的,就是这条‘道’。你让墨者与百姓互助,你推广农具、兴修水利、开办学堂、创制功法……你在试图改变这世道的‘病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学医,或许救不了天下人。但我的医术,可以帮助那些正在为这个‘道’而努力的人,可以帮助那些因为这个‘道’而得到喘息机会的普通人。这让我觉得,我学的东西,有了更大的用处。”
“所以,投身墨家,管理医坊,我不觉得苦。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路。”
她说完,微微吸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却显得格外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