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安静的小院。
石桌上茶杯已凉，月光如水，洒满一地清辉。
他吹熄灯笼，走进堂屋，却没有立刻休息。
而是在案前坐下，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墨迹在月光下显得深邃。
“任！重！道！远！”
他看了片刻，将竹简卷起，放在案头。
然后才起身，简单洗漱后，安然躺下。
心中一片澄净，再无半分躁动。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隐传来最后一次巡夜队伍经过的整齐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沉静的夜色之中。
彭城，安然入梦。
第233章 当年我哪有这样的条件？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彭城。
李胜的小院里，他已起身多时。
堂屋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卷新写的墨纸，墨迹已干。
旁边还有另一卷较为简略的。
他正对着一盏清茶，目光沉静地再次检视着上面的内容。
“叩、叩。”
院门被轻轻叩响，节奏规律而熟悉。
李胜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端木蓉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外罩一件挡晨露的薄披风，乌发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丽的容颜。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清晨微寒的空气让她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更显肌肤白皙。
“早。”
李胜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接过了食盒。
“早。”
端木蓉低声应道，走进院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堂屋方向。
“给我准备的？”
李胜提着食盒，嗅到一丝清甜的气息。
“嗯，一些枣糕和粳米粥，想着你或许起得早，未必顾得上用朝食。”
端木蓉说着，目光已瞥见案几上摊开的墨纸。
“这是……”
“给月儿和小虞拟的初步学程。”
李胜将食盒放在一旁，引她到案几边。
“既然昨天问过她们志向，那就要认真对待不是？”
“正想等你来了，一同参详。有些安排，或许还需医坊那边行个方便。”
端木蓉在案几旁跪坐下来，伸手取过那卷较为详尽的墨纸，展开。
李胜坐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阅读时专注的侧脸，晨光透过窗棂，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
高月（继任巨子方向培养）
总则：通晓墨家根本，锤炼心智体魄，致力培养成合格的墨家事业接班人。
看到这里，端木蓉看了李胜一眼。
一个女子继任墨家巨子，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去。
根基与体魄：每日有两个时辰，由李胜亲自督导。
武学方面，暂停《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修习，转为修行核心墨家心法与其他的墨家功法，深度体悟与引导。
目标非急于提升内力强度，而在于促进其对墨家心法内核与气血运行、劲力生发之关联的理解。
这一点李胜尤为看重。
在李胜看来，通过昨天的问志，可以看出高月其心性赤诚，胸怀天下苦厄，或为历代弟子中，最有契机触及“兼爱”境界者。
只要墨家心法突破至兼爱境界，大道成功，护道的手段自然俯拾皆是，到时再辅以基础拳脚、身法、兵刃操练，夯实实战根基。
当然，既然要将高月培养为未来的墨家巨子，那么一定不能让她长成一位莽夫了。
除了武力之外，她还需要修行其他更多。
结合史籍、舆图、墨家典籍及以往各地情报摘要，请墨家中最为优秀的统领为其讲授天下大势、民生疾苦根源、墨家应对策略得失。
李胜还会每日对她设问，促进她独立思考的能力，突破时代的桎梏，然后还需要她撰写心得。
想要成为一位合格的巨子，更加要做到的是对墨家的熟悉。
在墨家实务方面，分项轮转，周期施行。
墨家机关术是墨家至关重要的重器，高月需要每天随班大师系统学习机关术基本原理、设计、制造、维护。
强大的武力固然能够摆平天下，但是终究还是需要技术去建设世界。
而墨家机关术就是这样重要的技术。
由于前期高月已经有基础入门，后期的学习侧重理解机关术如何服务于“节用”、“兴利”之墨家实践，以及在未来推行墨家之道时可发挥之关键作用。
农为邦本，本固邦宁。
吃饭是老百姓天经地义的事，而吃不饱饭则就可能会引发动乱。
所以既然要将高月培养为巨子继承人，那么每五日，需有一整日于彭城周边乡里的墨社从事实际农活。
耕种、收割、水利维护等，皆需亲身参与。
目的使其深切体认稼穑之艰，明了即便有墨家协助，底层百姓生活之真实辛苦与韧性，勿使理想悬空。
在李胜的设想中，墨家将来必须要成为一个六边形的怪物，才能更好的改造这个世界。
前面的对于武力的培养，是确保未来的墨家巨子在江湖中能够占据一席之地，否则堂堂显学的领袖在世界上是站不稳脚跟的。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墨家必须掌握最强大的权力。
所以未来的墨家巨子一定要通晓军事，至少不能是军事白痴。
那么高月就要接受军事方面的训练，由李胜亲自讲授基础军事理念、地形研判、后勤组织。
这方面李胜还是有把握的，毕竟他在加入墨家之前在秦国军中历练过一段时间。
还以军功达到了普通人能够达到的爵位顶点。
其后，高月还需前往“备城卫”营地，作为普通一员接受完整训练，包括队列、纪律、战术协作、体能极限锤炼。
备城卫作为墨家巨子“亲兵”，是墨家在外行义的重要力量。
让高月在其中接受训练，既是增长其军事能力，又是提前替她培养班底。
毕竟墨家巨子可不能是孤家寡人，要有绝对服从他的力量才能更好的宣讲墨家之道。
最后，高月还需要进行提前熟悉墨家的运转事务。
随李胜处理部分非核心公务，观摩各个部门的运转，研判天下墨家分部的形势，逐步了解巨子日常所面对之繁杂与决断。
端木蓉的目光逐行扫过，清冷的眸子中波澜微动。
尤其“继任巨子方向培养”那几个字，更是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李胜不仅在教导一个徒弟，更是在为墨家的未来，浇筑一根可靠的梁柱。
“月儿她……恐怕不知道她讲出志向之后，你为她做了多少准备。”
端木蓉抬起眼，看向李胜。
如此翔实的培养计划，在端木蓉看来，只要能够完成李胜计划上的事情，必然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墨家巨子。
“这些都是我这个作为师父该做的。”
李胜端起茶杯，缓缓啜了一口。
然后打趣的说道。
“我当初继任巨子之位哪有这么好的条件，一众统领天志表决之后，我就走马上任了。”
听到李胜的话，端木蓉莞尔一笑。
是啊，其中的艰辛只有李胜自己知道。
然后李胜继续说道。
“不过这些不要告诉月儿，只让她知晓，欲行大事，需有相应的能耐和见识。这计划中的辛苦，她需有准备。至于继任巨子之位……现在说来为时过早，也恐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或骄躁。路要一步步走，资格要一点点挣。她先跟着学，跟着做。若真有一日，她能担得起，墨家上下自然看得见。若担不起，这些历练本身，也足以让她成为墨家极有价值的一员。”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巨子之位，非我私产可私相授受。须德才服众，须合乎‘天志’。我所能做的，是为她铺一条能通往那个高度的，尽可能坚实的路。”
端木蓉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李胜的考虑周全而清醒，既给予机会，又不让高月过早的承受压力，更尊重墨家的根本原则。
她放下这卷墨纸，又拿起旁边那卷简略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