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双手呈上。
“少主，族中加急密信，自项城而来。前线有异动，族叔请您速速返回，商议要事！”
项少羽瞳孔骤然一缩。
前线异动？
他立即接过密信，捏碎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信上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正是他叔父项梁的笔迹。
内容言简意赅，却让项少羽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所有关于小虞、关于墨家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
信中提到，秦国在秦楚交界一带的驻军有异常调动迹象，似乎有集结的倾向，目标不明，但隐隐指向前线战场。
家主项燕判断，秦国遭遇上次的大败后仍不甘心，可能正在酝酿一次覆灭楚国行动，规模非常庞大。
项家需要立即调整部署，加强戒备，并联络各方盟友。
情况紧急，项少羽身为少主，必须立刻赶回项城，参与决策和应对。
他紧紧攥着密信，指节微微发白。
方才心中的那点失落和纠结，此刻已被沉重的责任感和凛冽的危机感取代。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看向墨家医坊的方向时，眼神已变得冷静而锐利。
小虞的事，只能暂且放下了。
眼下，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他去面对。
“备马，我们立刻动身，回项城！”
他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
暗哨领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项少羽最后看了一眼医坊的匾额，仿佛要将什么印在心底，随即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外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秦国，武关之内。
阴云低垂，压着连绵的军营。
旌旗猎猎，黑色的“秦”字与“王”字大旗在初冬的寒风中卷动，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翦跪坐于主位案几后，身形依旧魁梧如山，但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沉淀与此次出征非同寻常的压力。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军事舆图，而是一卷空白的墨纸。
老将军提起笔，蘸了墨，却未立刻书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跃动的火苗，仿佛能穿透帐壁，看到那六十万大军的庞然营盘，看到远方楚地的山川，更看到咸阳宫深处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
六十万。
几乎是秦国此刻能动用的全部精锐。
大王将国运系于此战，系于他王翦之手。
这份信任，重如山岳，亦烫如烙铁。
他王翦为将数十年，深知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胜得稳妥，胜得让大王彻底安心。
所以，他出关以来，行军缓慢，日行不过三十里，扎营必求坚固稳妥，斥候放出百里，步步为营，仿佛不是去进行一场灭国大战，而是在自家后院演练。
幕僚与副将中已有微词，但无人敢当面质疑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
只有王翦自己清楚，这缓慢，不仅是为了让大军保持最佳状态，适应楚地气候，更是做给咸阳宫看的态度。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说，在营造一种态势。
笔尖终于落下，字迹沉稳有力，却非军情急报。
“臣翦再拜言：大军已出函谷，将士用命，营垒坚固。然前遭大败，士气需抚，臣斗胆，恳请大王再赐美田百顷、园池林苑数处，以安将士之心，亦慰臣老迈之躯……”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书请求赏赐了。
出征前，在咸阳，他就已向大王讨要过良田美宅、金银珠宝，当时引得朝野侧目，甚至有人私下讥讽王翦老而贪鄙，不识大体。
大王当时笑着应允了。
如今，大军在外，他再次开口。
写毕，他仔细卷好墨纸，盖上自己的印信，唤来亲信校尉。
“加急，直送咸阳，呈于大王案前。”
“诺！”
校尉双手接过，毫不迟疑，转身出帐，马蹄声疾驰远去。
王翦目送校尉离去，脸上无波无澜。
副将蒙武恰在此时进帐禀报军务，见信件已送出，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老将军，此时再次请赏，朝中恐又有非议……”
王翦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依旧平静。
“蒙武，你可知，大王将举国之兵托付于我，心中最虑者为何？”
蒙武一怔，思索道。
“自是虑战事不利，损兵折将，动摇国本。”
是啊，不久前大秦二十万大军尽丧楚地，要是这六十万大军再出现失败，大秦将彻底丧失统一六国的希望，而且说不定已经平定的四国又将烽烟四起。
“那是其一。”
王翦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更深的，是虑我这统兵之人。六十万大军，若生异心，顷刻间便可倾覆秦室。”
蒙武心头一震，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老将军对大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需让大王看见，更需让大王‘安心’。”
王翦目光深邃。
“我王翦，一老朽耳。所求者，不过田宅园池，子孙富贵。贪图眼前实利，便无暇也无心去觊觎那至高之位、泼天之功。我越是求财求田，大王才会越觉得，王翦可控，王翦无大志，这六十万大军……才真正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为将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懂得如何让君王放心地让你去打这场仗。此战，楚国地广人众，项燕亦非庸才，急不得。我等稳扎稳打，同时让大王安心于咸阳，便是胜了一半。”
蒙武听完，久久无言，望向老将军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敬意。
原来那看似贪婪的请赏奏章，每一笔，都是沉甸甸的为将之道，都是对王权的深刻理解与妥协。
“末将……受教了。”
王翦不再多言，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吧。说说楚军最新动向，还有，南郡、南阳、颍川郡等地，那些旧贵可最近可有异动？”
他可不想再出现后路被断的情况了。
前有昌平君，后说不定还会有其他叛逆分子效仿，因此不得不防。
“是，将军，据斥候汇报……”
军帐中的声音渐渐变小。
机关城，核心大厅静室。
炭盆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室内温暖如春。
李胜面前，同样摊开着一份密报，不是墨纸，而是经过处理的轻薄绢布，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药水书写，遇热方显。
高月侍立在一旁，屏息静气。
班大师刚刚被匆匆请来，脸上还带着从动力洞穴沾上的些许油污，眼神却已锐利如常。
“消息确认了吗？”
班大师沉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须。
“三路不同渠道传回，内容基本吻合。”
李胜将绢布推向班大师。
“秦将王翦，统兵六十万，兵发武关，前锋疑似直指楚国平舆，走的还是李信攻楚的那条旧道。王翦所部行军缓慢，但规模空前。秦楚边境，秦军各部皆有异动，呈现合围之势。”
“六十万！”
班大师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这个数字依然极具冲击力。
“看来嬴政是铁了心，不惜倾国之力，也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楚国这个心腹大患。”
李胜点头，指尖轻轻点着案几上的楚国简略地图。
“王翦老成持重，用兵以稳著称。他走得慢，是在积蓄势能，调整状态，也是在试探和逼迫楚军露出破绽。楚国……项燕一方压力巨大。”
他看向高月。
“月儿，彭城、郢陈等地分部，应对预案启动了么？”
“回禀巨子，已按您先前制定的‘蛰伏’预案启动。”
高月迅速回答，条理清晰。
“各分部已开始逐步转移非必要文书及部分珍贵药材至预设的隐蔽点。明面上的医坊、匠铺、车马行等产业维持正常营业，但所有对外敏感联络渠道均已转入静默。彭城方面，已做好准备，可随时根据形势，引导重要人员沿安全路线撤离。”
“很好。”
李胜略感欣慰，高月在这些事务上的成长速度很快。
“传讯所有相关分部统领，一切以保全墨家弟子安全为第一要务。同时，保持基础情报收集能力，尤其是关于大规模战乱波及范围、流民动向的信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