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众将领命而出。
帐中只剩项家三人与昭阳。
昭阳起身,拱手道。
“下官也去准备准备,告辞。”
他离开后,项梁低声道。
“父亲,此人……”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项燕摆摆手,看向项少羽。
“少羽,此战凶险,你怕不怕?”
项少羽挺直脊背。
“孙儿不怕。”
“真不怕?”
项燕盯着他的眼睛。
“秦军六十万,黑压压如蝗虫过境。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一场厮杀下来,断肢残骸堆积如山,血能淹到脚踝。你可能今日还同帐吃饭的兄弟,明日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
“即便你能活下来,若此战败了,楚国亡了,项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将成为亡国之余,颠沛流离,甚至被秦人悬赏缉拿,如丧家之犬。”
“如此,你还敢说不怕?”
项少羽呼吸微促,但眼神未变。
“孙儿……还是不怕。”
“为何?”
“因为怕没有用。”
少年握住剑柄。
“祖父教过我:为将者,当虑胜先虑败。孙儿想过最坏的结局,但正因想过,才更不能怕。怕了,手会抖,剑会偏,判断会错。”
他抬起头。
“项家儿郎,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跪着求生。”
帐中安静了片刻。
项燕突然大笑,笑声爽朗。
“好!好一个项家儿郎!”
他走到项少羽面前,重重拍他的肩膀。
“梁儿,去把那件东西取来。”
项梁眼中闪过讶色,随即点头,转身出帐。
不多时,他带着四名亲兵,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回到帐中。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项燕亲手打开箱盖。
帐内火光映照下,一片片深青色的甲片泛着幽光。
“这是……”
项少羽睁大眼睛。
“七海蛟龙甲。”
项燕抚摸着甲片,目光悠远。
“你曾祖父当年南征时,于云梦大泽斩杀恶蛟,取其鳞皮、筋骨,请墨家徐夫人一脉铸炼三年而成。甲片共三千六百片,以蛟筋串联,轻便坚韧,刀剑难伤。”
他取出一片甲,递给项少羽。
“试试。”
项少羽接过,入手微凉,却轻得出奇。
他拔出佩剑,用力一斩。
“铛!”
金铁交鸣,甲片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这……”
“寻常弩箭,五十步外难透。”
项燕将甲片放回。
“此甲跟随你曾祖父、祖父,历经十七战,伤痕累累,但从未被真正破开。今日,我把它传给你。”
项少羽浑身一震。
“祖父,这太贵重……”
“贵重,才配得上你。”
项燕看着他。
“少羽,此战之后,无论胜负,楚国都将天翻地覆。项家的未来,在你肩上。”
至于他的两个儿子项渠和项梁为何不是项家的未来?
他的儿子他清楚,不过只是中人之资,不提也罢!
他亲手将甲胄一件件取出。
护心镜、肩吞、臂缚、裙甲……
“穿上它。让祖父看看,项家儿郎的威风。”
项少羽深吸一口气,在项梁帮助下,将铠甲一件件穿戴整齐。
当最后一片甲胄扣合,少年立于帐中,火光在青甲上流淌,宛如蛟龙覆体。
他握剑行礼。
“孙儿,必不负此甲!”
……
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安坐于高高的王座之上,面前案几堆满奏章。
殿内烛火通明,将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山河屏风上,巨大而威严。
一名宦官轻步上前,呈上一卷墨纸。
“大王,王翦将军自军中呈来的急报。”
嬴政接过,展开。
熟悉的字迹,沉稳有力。
内容……依然是请赏。
“臣翦再拜言:大军已至穰城,营垒初固。然楚地湿寒,将士多有不适。臣斗胆,恳请大王再赐美宅十处、金五百斤,以慰将士,安定军心……”
嬴政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第五封了。”
他将墨纸放在案上,手指轻点。
“赵高。”
阴影中,一道红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伏拜于地。
“臣在。”
“王翦老将军的奏报,你都看过了?”
“未曾。”
赵高声音尖细,却异常清晰。
“那你觉得,老将军是何用意?”
赵高头垂得更低。
“臣不敢妄揣上将军心意。只是……王翦老将军连番请赏,朝中已有微词。御史大夫昨日还上奏,言‘大将军寸功未立而先求财,恐损军心’。”
嬴政笑了。
“王翦若是贪财之人,当年灭赵破燕,所获珍宝何止万千?他何曾多取一分一毫。”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
夜色中的咸阳,万家灯火。
“六十万大军啊,赵高。举国之兵,尽付一人之手。若是你坐在寡人这个位置,你能安睡否?”
赵高伏地不语。
他哪里会回答这种僭越的问题。
嬴政不需要他回答。
“王翦是在告诉寡人:他只要田宅金银,不要其他。他越是求赏,寡人越是放心。”
他转身,目光如炬。
“但放心,不等于放任。罗网……撒出去了吗?”
赵高立即道。
“已按大王吩咐,臣已经派出大量罗网成员,混入军中各部。上至裨将,下至粮官,皆有耳目。王老将军每日行止、军中要务,十二时辰内必能传回咸阳。”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