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若非亲兵拼死护你回来,你现在已是秦军的阶下囚,或是一具尸体!”
项梁的声音,像惊雷一般炸响在帐内。
“你把项家的基业,把父亲的嘱托,都抛到脑后了吗?”
项少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温度。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愧疚。
“叔父,我……”
未来项羽的性格已然显露部分。
“这是军令!”
项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你在帐中养伤,所有的袭扰任务,由我接管。”
项少羽的肩膀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着项梁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终是低下了头。
“孩儿……知错。”
项梁的神色稍缓,他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项少羽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语气渐渐柔和了些。
“少羽,你知道这三月来,我军伤亡多少吗?”
项少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
“累计阵亡两千一百余人,伤四千余。”
“那秦军呢?”
项梁又问。
“据探报,秦军伤亡应在三千左右。”
项梁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所以,我们用更大的代价,换来了略少的战果。你觉得,这样的伤亡,值得吗?”
项少羽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却又无比坚定。
“若只为杀伤秦军,不值。但祖父说过,袭扰的目的,不是为了斩杀多少敌人,而是为了让秦军疲惫,让他们松懈,让他们……露出破绽。”
项梁看着他,缓缓问道。
“那秦军,露出破绽了吗?”
项少羽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声音低沉。
“……没有。”
战术上的成功并不能掩饰战略上的失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王翦治军,如铁板一块。即便夜袭得手,秦军也能迅速收拢兵马,恢复秩序。这三月来,他们的营垒反而更加坚固,防线更加严密,暗哨也越来越多,我们的袭击,越来越难了。”
“所以呢?”
项梁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你觉得,我们这三个月来,都在做无用功?”
项少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三个月的厮杀,他亲眼看着身边的兄弟倒下,亲眼看着鲜血染红汝水,可秦军的防线,却依旧牢不可破。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祖父的策略,真的是对的吗?
“所以……我们在做无用功?不,不可能!”
项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祖父的用意,是‘熬’。”
“熬?”
项少羽愣住了。
“熬时间,熬耐心,熬秦国的国力,熬……王翦的寿命。”
项梁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望向对岸的秦军大营。春风吹过,拂起他的须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
“少羽,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防线,也没有永不犯错的将领。时间,是最锋利的武器,它会放大一切微小的纰漏,会磨平一切尖锐的棱角。”
他转过身,看着项少羽,一字一句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蛰伏,就是等待。等待那个纰漏出现的那一刻,等待秦军露出破绽的那一天。而在此之前,项家必须保存实力。所以,你给我好好养伤。这是命令。”
项少羽看着项梁坚定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诺。”
他躺回榻上,望着帐顶的横梁,耳边传来帐外操练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三个月了。
这场看不到尽头的对峙,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秦军大营,王翦的中军帐内。
老将军正坐在案前,查看各地送来的粮草账簿。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咳嗽声比往日更频繁了些,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每一笔账目。
军需官站在一旁,低声禀报。
“上将军,南阳仓的存粮,还可支撑四月。关中第二批粮草,已运抵武关,半月后便可抵达大营。此外,李斯大人那边派人送来消息,秦国墨家的新漕运之法,可使粮草运输的损耗减少三成,速度加快两成。”
“墨家……”
王翦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墨家果然名不虚传。”
他点了点头,刚想说话,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连忙捂住嘴,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蒙武连忙递上一杯温水,脸上满是担忧。
“上将军,您近日咳得厉害,要不要请军医好好看看?”
“老毛病了,不打紧。”
王翦摆了摆手,接过温水,喝了一口,又继续看向账簿。
“楚军的粮草,情况如何?”
“据细作回报,楚军的存粮,已不足两月。”
蒙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喜色。
“寿春虽在调运粮草,但各地封君心怀鬼胎,互相推诿,粮草运送的速度,慢得惊人。项燕已三次派人催促昭阳,昭阳也五次上书寿春,请求大王严惩那些拖延粮草的封君,可……寿春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楚王负刍,猜忌心重,他是怕项燕手握重兵,尾大不掉啊。”
王翦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疲惫。
“他巴不得项燕的粮草耗尽,两军罢战或者两伤,这样,他才能坐稳王位。”
他合上账簿,抬头看向蒙武。
“我军这三个月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回上将军,三月来,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伤五千余。楚军的阵亡人数,应在四千以上。”
蒙武沉声答道。
“一比一略优……还不够。”
王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楚军的袭扰,虽伤不了我军根本,却也烦人得很。将士们日夜防备,难免会心生疲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地落在南岸的楚营上。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我军的夜袭队,翻倍。楚军来骚扰我们,我们便反骚扰他们。他要疲我军,我先疲他军。”
“诺!”
蒙武高声应下,却又忍不住迟疑道。
“上将军,其实……我军兵力占优,粮草充足,为何不主动渡河,与楚军决战?这样拖下去,虽能胜,却耗时太久,朝中已有不少大臣议论,说您畏敌避战……”
王翦转过头,看向蒙武,目光深邃。
“蒙武,你觉得,项燕最怕什么?”
蒙武愣了愣,脱口而出。
“最怕我军渡河强攻?”
“错。”
王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项燕最怕的,是‘僵局’。是这种不死不活、消耗国力的对峙。”
他走到帐边,望向南岸的楚营,春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
“楚军四十万,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矛盾重重。项燕虽是主将,却指挥不动那些骄横的封君;楚王负刍虽是君主,却猜忌着手握重兵的项燕。这样的军队,一旦陷入僵局,士气便会一落千丈,内部的矛盾,便会彻底爆发。”
“我要的,不是击溃四十万楚军。”
毕竟四十万头猪让他们杀,怕是杀上半月都杀不完,只有等楚军内乱。
王翦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我要的,是让这四十万人,从内部崩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字一句道。
第239章 大战,起!
王翦确实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