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春风穿过营帐的缝隙,扬起案几上的书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极了秋日枯叶落地。
老将军站在营前,望着对岸楚营连绵的旌旗,突然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声比往日更加绵长沉重。
蒙武站在一旁,几次想要上前,却又止步。
他担忧地看着王翦的背影,那曾经如山岳般挺拔、撑起秦国半壁江山的脊梁,不知何时已微微佝偻。
铠甲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上将军……”
蒙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王翦摆了摆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捂住嘴。
片刻后,他将帕子收起,帕角一抹暗红转瞬即逝。
他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有眼角因剧烈咳嗽而泛起的潮红还未褪去。
尽管他是大秦的军神,尽管他有修为在身,但是一生军旅留下来的旧伤是武学无法修复的。
更何况他年纪确实大了,已经过了儒家所说的耳顺之年。
“无妨。”
王翦的声音有些沙哑。
“旧伤罢了。老病根了,天气转暖反倒发作得厉害。”
蒙武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旧伤。
指挥六十万大军,即使没有大规模交战,那种日复一日的压力也足以摧垮最坚韧的身心。
粮草调度、营垒布防、将士情绪、朝中非议……
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这位老将军权衡决断。
蒙武自问,若是换作自己,怕是早已心力交瘁。
“楚军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王翦走回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药汤,眉头不皱地一饮而尽。
蒙武连忙禀报。
“斥候回报,楚军左翼的景氏部昨日又发生了内斗,两营士兵为争抢粮草大打出手,死三人,伤二十余。昭阳监军前去调解,反被景氏将领当面讥讽,说是‘监军若有本事,不如去寿春催粮’。”
王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项燕的日子,比我们难熬。”
“正是。”
蒙武也笑了。
“据细作密报,楚军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半月。各地封君互相推诿,寿春那边虽有几批粮草运出,但沿途被各城截留挪用,能送到前线的十不存一。”
“楚国疆域辽阔,物产丰饶,本不该缺粮。”
王翦缓缓道。
“可惜政令不出寿春,各地封君各怀鬼胎。这般局面,便是孙武复生、吴起再世,也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又问。
“项家军那边呢?”
“项燕本部十万精锐,训练从未懈怠。项少羽率领的腾龙军团斥候,这半年来与蒙恬的黄金火骑兵交手三十七次,胜负各半。”
蒙武说到这里,神色严肃了几分。
“那项家的小子成长极快。三月前一次遭遇战,他率五十骑迂回包抄,差点围杀了外围巡逻的一支百人队。若非蒙恬及时赶到,怕是要吃大亏。”
王翦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项燕有个好孙子。若是太平年月,此子或可成为楚国的擎天之柱。”
可惜,没有如果了。
此战他定灭楚军!
帐外传来巡营的梆子声,已是子时。
王翦挥挥手。
“去休息吧。告诉蒙恬,斥候战可以再激烈些,给项家那小子多些压力。”
“末将明白。”
蒙武退下后,大帐内重归寂静。
王翦独坐灯下,取出那方染血的素帕,在烛火上缓缓烧成灰烬。
跳动的火焰映在他脸上,皱纹如刀刻般深邃。
一年了。
自去年春日出武关,六十万大军陈兵汝水,至今已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没有发动过一次大规模进攻,任由朝中那些年轻气盛的将领在背后议论他“年老怯战”“空耗国力”。
只有秦王嬴政,从未催促过半句,反而一次次满足他那些看似贪得无厌的请赏要求。
“大王知我。”
王翦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知道,嬴政的信任不是无条件的。
罗网的耳目遍布军中,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
他每日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呈报咸阳。
但这种监视反而让他安心,君王若是对手握重兵的将领毫无防备,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王翦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手指从汝水一路向北,划过陈城、蕲地,最后停在寿春。
楚国太大了。
自楚武王称王以来,八百年基业,带甲百万,地跨江淮。
若是正面强攻,纵使能胜,秦军也必伤亡惨重,到时齐国、燕国乃至北方的匈奴,都可能趁虚而入。
所以他要等。
等楚国自己从内部烂掉。
现在看来,这一天不远了。
……
日子一天天流逝,春去夏来,汝水两岸的芦苇从枯黄转为青翠,又渐渐染上盛夏的浓绿。
蝉鸣聒噪,烈日灼人,两军将士在酷暑中继续着这场无声的较量。
项少羽的伤早已痊愈,左肩那道狰狞的疤痕成了他最骄傲的勋章。
他不再执着于夜间袭营,经过数十次交手,双方都已摸透了对方的套路,偷袭的效果越来越差。
如今他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斥候战上。
经由项燕首肯,项少羽从腾龙军团中精选出三百锐士,组成“飞羽营”,专职游弋在汝水两岸,与秦军的斥候周旋。
这些士兵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擅骑射,通水性,能三日不食而驰骋百里。
而他们的对手,是蒙恬麾下最精锐的黄金火骑兵中最精锐。
两支当世最顶尖的轻骑兵,在汝水沿岸的芦苇荡、密林、丘陵间,展开了一场持续数月的猎杀与反猎杀。
没有擂鼓助威,没有旌旗指引,只有弓弦震动、刀剑交击、以及濒死时压抑的闷哼。
七月的一个黄昏,项少羽率飞羽营三十骑,潜伏在北岸一处废弃的村落中。
连日的暴雨让汝水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滩涂,将许多原本清晰的路径淹没。
秦军的巡逻因此出现了空档。
这是项少羽等待了三天的机会。
“将军,来了。”
趴在断墙后的斥候低声禀报。
项少羽透过墙缝望去,只见一支约五十人的秦军斥候队正沿着泥泞的小径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百夫长,马背上赫然挂着三颗首级,从散乱的发髻式样看,都是楚人。
“是‘独眼蝰’赵狰。”
身旁的老卒声音里压着恨意,拳头攥得发白。
“这杂碎专挑受伤被俘的兄弟下手。上月我们在下游失了七个弟兄,全被他砍了脑袋挂在马鞍上炫耀。”
项少羽眼神骤冷。
他认得那人。
蒙恬麾下斥候营里出了名的凶徒,本名赵狰,因左眼早年受过箭伤留下狰狞疤痕,又行事毒辣如蝰蛇,得了“独眼蝰”的绰号。
此人不仅杀俘,还惯于虐杀,在楚军斥候中早已恶名昭彰。
“准备。”
项少羽右手缓缓抬起,做了个压低的手势。
身后,三十名飞羽营锐士如石雕般伏在断壁残垣后,弓弦悄然拉满。
箭头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暗光,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
战场之上,生死相搏,容不得半分迂腐。
秦军越来越近。泥泞小径被马蹄踏得噗嗤作响,混杂着秦兵粗野的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