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听说楚蛮子断粮了?”
“可不!昨儿抓的那个舌头说,他们一天就一顿稀粥,米粒都能数清楚!”
“那还硬撑个屁!早点跪地求饶,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嘿,项家那小子倒是神射,前儿跟蒙将军对射,差点被一箭钉穿肩膀……”
项少羽眯起眼睛,呼吸放缓,举起的右手五指逐一收拢。
三、二、一……
“放!”
三十支毒箭撕裂黄昏的寂静,几乎看不见轨迹。
秦军斥候猝然遇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与战马惊嘶混作一团。
“有埋伏!”
赵狰反应极快,一个翻身滚下马背,顺势躲到道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
“圆阵!快!”
剩余的秦军虽惊不乱,迅速收缩,盾牌外顶,长矛斜刺,眨眼间结成一个刺猬般的防御阵型。
不愧是蒙恬麾下的精锐,临危不乱。
但项少羽等的正是这一刻,飞羽营的第二轮箭雨并非射向人身,而是齐齐指向那些失去主人的战马!
又一阵凄厉的嘶鸣,十余匹战马中箭倒地,剩余的马匹受惊乱窜。
失去坐骑的秦军被迫进一步收缩,阵型顿时显得局促。
而此刻,项少羽已率众从废墟中暴起杀出!
七海蛟龙甲在昏沉暮色中流转着幽暗青光,少年将军如离弦之箭,长枪破空直刺赵狰面门!
赵狰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
“项少羽!”
赵狰独眼中凶光毕露,狞笑起来。
“你的人头,老子惦记很久了!”
“那得看你的刀,够不够硬。”
项少羽声音冷彻,枪势陡然一变,由直刺转为横扫,枪杆裹挟风声重重砸在赵狰腰侧甲胄上。
沉闷的撞击声中,铠甲明显凹陷,赵狰闷哼倒退两步。
但这凶徒果然悍勇,受伤不退,反而嘶吼着扑上,刀光如泼水般罩向项少羽周身要害!
两人在泥泞中缠斗厮杀,每一招都狠辣致命。
周围的战斗同样惨烈,飞羽营虽人数占优,但困兽犹斗的秦军拼死反击,一时竟僵持不下。
项少羽心中渐急,此处距秦军大营不过十里,一旦援军赶到,他们必将陷入绝境。
他虚晃一枪,诱使赵狰全力下劈,随即侧身疾闪,长枪借势反挑而上!
“噗嗤——”
枪尖自赵狰下颌贯入,直透后脑!
秦军百夫长独眼圆瞪,狰狞的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轰然倒地。
主将毙命,剩余秦军士气骤颓。
项少羽趁机提气大喝。
“弃械者不杀!”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双双决绝的眼睛。
残余的二十余名秦兵背靠背紧挨在一起,染血的脸上毫无惧色。
“赳赳老秦——”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嘶声狂吼。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废墟。
项少羽沉默地看着这些死战不降的敌人,片刻后,缓缓抬手,挥下。
箭雨再起,如死神收割。
当最后一名秦军士兵倒下时,暮色已完全吞没大地。
飞羽营此战,也付出了九人阵亡、十三人负伤的代价。
“割下首级,速退。”
项少羽抹去溅在脸颊的鲜血,声音有些发涩。
身旁的老卒低声叹道。
“将军,这些秦兵……是条汉子。”
“我知道。”
项少羽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所以更要速退。蒙恬,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他们刚刚渡河回到南岸,对岸便传来了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火把长龙骤起,映亮了半边河面,看声势,至少有五百精骑。
蒙恬,亲自来了。
项少羽驻马南岸高坡,远远望见那个金甲红袍的身影在火光中勒马,俯身查看赵狰的尸体,随后猛然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南岸。
即便隔着一里宽的河面,项少羽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凛冽的杀意。
“项少羽!”
蒙恬的声音以内力催发,如滚雷般跨河而至,在暮色笼罩的河面上隆隆回荡,字字挟着刻骨寒意。
“下次见面,我必取你首级,祭我弟兄!”
对岸高坡上,项少羽闻言,面色丝毫未动,只那双如墨的眸子倏然一凝。
他既不答话,也未运力回斥,右手却已无声无息地探向马鞍旁的箭囊。
电光石火间,一张漆黑铁胎弓已执在手中,三指扣弦,一支乌羽长箭悄然搭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余残影。
弓开如满月!
那箭头在最后一缕天光的映照下,竟似凝着一点幽寒的星芒,遥遥锁定对岸那金甲红袍的身影。
“嗤——”
弓弦震响的刹那,箭已离弦!
这一箭,没有半分预兆,狠厉果决到了极致。
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尖啸,竟压过了滚滚河涛,如一道撕开暮色的黑色闪电,直扑蒙恬面门!
对岸,蒙恬在项少羽探手取弓的瞬间,瞳孔便骤然收缩,他吃过大亏!
数月前一次遭遇,正是这般毫无征兆的一记冷箭,险些贯穿他的肩甲。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死亡擦肩的寒意,至今犹在骨髓。
“驾!”
几乎本能般,蒙恬猛力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同时他整个上身疾向后仰!
“嗖——!”
箭影贴着他扬起的下颌铠甲边缘擦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强劲的箭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断发飘然落下。
箭矢去势未绝,深深扎入蒙恬身后十步处一棵老树的树干,箭尾剧颤,发出令人齿酸的“嗡嗡”鸣响,入木竟近半尺!
若他反应再慢一瞬,此刻被钉在树上的,便是他的头颅!
蒙恬稳住惊嘶的战马,抬头望去,额角竟已渗出冷汗。
对岸高坡上,那青甲少年缓缓收弓,冰冷的视线隔着河面与他交汇,依旧一言不发。
“哈哈哈!秦将胆寒矣!”
“蒙将军,我家少主的箭,滋味如何?!”
南岸楚军阵中,顿时爆出一阵哄然大笑。
飞羽营的将士们扬眉吐气,连日被秦军斥候压制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一箭倾泻而出。
蒙恬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羞辱与怒火在胸中炽烈翻腾。
他死死盯着项少羽,眼中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项少羽却不再看他。
他漠然转身,将铁胎弓挂回马鞍,只朝身后挥了挥手。
“撤。”
楚军哄笑声戛然而止,迅速整队。
马蹄嘚嘚,青甲流动,一行人马如幽灵般融入渐浓的夜色,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北岸,只余蒙恬独立火光之中,望着对岸空荡荡的高坡,以及那棵仍在震颤嗡鸣的老树。
河风呜咽,带着南岸隐约传来的、已远去的马蹄声,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一箭留下的凛冽杀机。
他缓缓抬手,抹去额角冷汗,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
“项、少、羽……好,很好。”
下一次,绝不会再让你有开弓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