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夜色,彻底吞没了汝水两岸。
唯余涛声阵阵,如战鼓闷响,预示着更惨烈的风暴,正在迫近。
回到楚营时已是深夜。
项少羽未卸甲胄,先去伤兵营探望了受伤的弟兄,又亲手为阵亡的九人逐一拭净脸庞,覆上白麻。
这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江东兄弟,他不能忽视。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项燕尚未休息,正与项渠、项梁、监军昭阳及几位核心将领商议军务。
见项少羽进来,项燕抬眼扫过他甲胄上未干的血迹,眉头微蹙。
“又交手了?”
“伏击了秦军的斥候队,全歼五十人。”
项少羽言简意赅。
“我方阵亡九人。”
“不错。”
项燕恰当的给了这个孙子夸赞。
“少羽,去换身干净衣裳,再过来细说。”
项少羽应诺退出。
片刻后,他换了身常服返回,在项梁下首肃然坐下。
项燕正说到关键处。
“……现存军粮只够大军七日。寿春大王今早来的诏令,让我们‘伺机破敌’,却只拨了三千石粮食,还不够全军吃两天。”
一位将领怒道。
“大王这是要逼我们去死吗?!”
“慎言。”
项梁低喝,但眼中也有压抑的怒火。
昭阳脸色也不好看。
他虽然奉命监视项燕,但这半年来亲眼目睹楚军困境,对寿春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同样深恶痛绝。
如今连他这个监军亲笔写的求粮奏折都石沉大海,可见王都那边后勤已经出了问题了。
不管之前他的来意如何,现在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可不想打败仗。
否则乱军之中,他的性命可不一定能够得到保全。
“大将军,”
昭阳罕见地用上了敬称。
“您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不等秦军来攻,士兵就要哗变了。”
项燕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从平舆一路向北,最终停在蕲地。
“北上。”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
“我军明面上灶火依旧,演练照常,但分批趁夜北撤。”
项燕的声音沉稳有力。
“目标蕲地。在那里与昌平君的郢陈守军会合。两军合一,可聚兵五十万,届时再与秦军决战。”
项少羽眼睛一亮。
昌平君熊启是先考烈王之子,在秦国官至丞相,后来反秦归楚。
他手中握有十万精兵,且郢陈曾经作为国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能与之会师,楚军确有一战之力。
但昭阳提出了疑虑。
“大将军,我军一旦拔营,秦军必会察觉。王翦老谋深算,若趁机衔尾追杀……”
“所以需要有人断后。”
项燕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中诸将。
“且撤退必须隐秘,分批进行。主力先走,留三万疑兵虚张声势,待主力走远再徐徐而退。”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如铁。
“断后之人,九死一生。”
要知道,这可是数十万大军的撤离,一个统率不当,原本的战术撤退极大的可能会演变为溃败!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任务是绝户计,生还渺茫,谁愿接?
“末将愿往。”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项燕长子、项少羽之父项渠起身抱拳。
他年约四旬,面容坚毅,眉宇间与项少羽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岁月磨砺出的沉稳与风霜。
甲胄在身,虽无项少羽那般耀眼夺目,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厚重感。
“父亲!”
项少羽几乎同时站起,急声道。
“断后凶险,让孩儿去!腾龙军团擅游击,最适合……”
“住口。”
项渠打断儿子,目光并未看他,而是直视项燕。
“父亲,少羽是我项家未来,其天赋勇力远胜过我与梁弟,不可折损于此。”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断后阻敌,需老成持重,稳扎稳打,而非锐气冲阵。儿随您征战二十余载,此事由儿承担,最为妥当。”
项燕看着长子,眼中复杂情绪翻涌。
他何尝不知此去凶多吉少?但项渠所言字字在理。
少羽是项家未来的希望,是可能照亮项家黯淡前路的星火,绝不能轻易熄灭在这汝水之畔。而项渠……他作战沉稳,顾全大局,确是断后最合适的人选。
帐内诸将皆默然。
昭阳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大哥……”
项梁声音发涩。
项渠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良久,项燕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决断的冷光。
“好。渠儿,着你领兵三万断后,务必阻滞秦军三日。三日后,无论战况,即刻北撤,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
项渠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父亲!”
项少羽还想争辩,却被项渠一个眼神制止。
那是父亲不容反驳的眼神,带着关切,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项燕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虎符,郑重交到项渠手中。
“三万将士性命,楚国存续之机,托付你了。”
“必不辱命!”
项渠双手接过,虎符入手,重若千钧。
计议已定,众将匆匆散去准备。
项燕留下了项渠与项少羽父子二人。
帐内只剩三人,项燕看着长子,声音低哑。
“渠儿,此去……你要活着回来。”
项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洒脱,也有不易察觉的凝重。
“父亲放心,儿不是莽撞之人。王翦想吞下我这三万颗人头,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他转身,看向已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抬手重重拍了拍项少羽的肩膀。那手掌厚实粗糙,满是老茧。
“少羽。”
“父亲……”
“为父此去,你便是项家军中砥柱。”
项渠目光深邃,直视着儿子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跟着你祖父,护持大军北撤与昌平君会合。项家的未来,在你肩上,不在为父这里。”
项少羽眼眶发热,牙关紧咬。
“父亲,让我随你同去!我……”
“胡闹!”
项渠低喝,随即语气又缓下来。
“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你的弓箭,你的勇力,当用于两军对垒、决胜疆场,而非消耗在这断后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