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记住,你活着,项家才有未来。你若折了,为父便是活着,也无面目见父亲以及项氏先祖。”
项少羽浑身一震,看着父亲眼中那深沉的托付与决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一跪。
“孩儿……谨遵父命!”
项渠将他扶起,用力抱了抱儿子的肩膀,随即松开,转身对项燕深深一揖。
“父亲,保重。”
言罢,不再回头,大步出帐,甲胄铿锵声迅速融入营地的夜色。
项少羽追出帐外,只见父亲的身影在火把光影中渐行渐远,挺拔如松,决绝如剑。
当夜,楚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悄然转向。
明面上,营垒炊烟如常,操练呐喊震天,暗地里,一队队士兵在夜幕掩护下收拾行装,检查辎重。
项渠未眠。
他带着亲卫与幕僚,彻夜勘察汝水南岸地形。
哪处河滩水缓可涉,哪片丘陵可设疑兵,哪条小径可做伏击,哪座隘口必须死守……
他将三万断后部队的每一分力量,都与这片土地死死绑定。
他要让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秦军的血,为北撤主力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第一批北撤部队悄然离营。
项渠立于高坡,目送长龙般的队伍消失在北方晨雾中。
东方渐白,汝水泛着冰冷的铁灰色。
“将军,”
副将低声道。
“秦军一旦全力扑来,我们……”
项渠望着对岸那片仿佛沉睡的黑色营垒,目光锐利如刀。
“放心,都相持如此之久了,王翦既然不愿主动挑起大战。那我们便一切如常。”
他转身下令。
“传令:营中灶火保持不变,多竖‘项’字旌旗,操练加倍,鼓噪声势越大越好。再派小队斥候,佯装渡河侦察,务必让秦军以为我军要主动出击。”
要是以往如此安排还有可能引起秦军警觉,但是现如今大营人数减少,鼓噪起来才勉强与之前相当。
他要编织一张巨大的迷网,尽可能延缓秦军察觉真相的时间。
然而,王翦的嗅觉比项渠预想的更为敏锐。
三日后,蒙恬的斥候将诸多异常汇总上报。
楚营炊烟虽盛,但运粮车数量锐减;操练声势浩大,却少见大规模骑兵调动;斥候活动看似频繁,实则范围固定,似在遮掩什么。
中军大帐内,王翦听完禀报,手指在沙盘上楚营位置轻轻敲击。
烛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半晌,他睁开微阖的双眼,精光乍现。
“项燕要金蝉脱壳。”
“上将军,是否立即追击?”
蒙恬按捺不住战意。
王翦却摇了摇头。
“项燕用兵,虚虚实实。传令全军,外松内紧,暗中备战。再令罗网细作,务必查明楚营虚实,尤其要探清留守主将是谁。”
他需要最准确的情报。相持至此,也不差那一天两天了。
项燕若真北撤,留守断后者必是悍将,且极可能是项家核心人物。
当夜,罗网密报送入大帐。
“楚军主力已分批北撤两日,留守断后者约三万,主将乃项燕长子项渠。”
“项渠……”
王翦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项家稳如磐石之将。项燕舍他断后,是要为大军撤离铺路。”
他随即冷笑。
“也好,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先断项家一臂。传令全军,即刻备战!蒙恬!”
“末将在!”
“率你五千黄金火骑兵为先锋,拂晓渡河,直插楚营心脏!我要你打乱项渠的一切布置,让他首尾难顾!”
“诺!”
“蒙武!”
“末将在!”
“率二十万主力紧随先锋渡河,不惜一切代价,全速进军咬住楚军北撤主力!当然,务必派遣斥候探查清楚,切勿中了项燕的诡计!”
哪怕此时决定全军出动,他也仍旧谨慎。
“喏!”
“此战,我要楚军血流成河!”
“诺!”
王翦目光扫过帐中战意沸腾的诸将,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一年等待,毕其功于此役!传告三军:斩首一级,赏百钱;擒杀项渠者,封千户,官升三级!”
“杀!杀!杀!”
帐外,六十万秦军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杀气直冲霄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汝水北岸,秦军动了。
蒙恬的黄金火骑兵如幽灵般乘筏渡河,马蹄裹布,衔枚疾走。
紧随其后的秦墨弟子如同巨兽伸出的触手,在原木与铁索的碰撞声中,三道浮桥以惊人的速度向对岸延伸。
楚军断后部队的斥候发现异常时,秦军先锋已登南岸!
“将军!秦军渡河了!先锋至少五千骑,浮桥已在架设!”
斥候浑身湿透冲入项渠大帐。
项渠霍然起身,甲胄铿锵。
“何处渡河?主将是谁?”
“黑石滩、老鸦渡、青龙口三处同时强渡!看旗号,先锋是蒙恬!”
“来得真快。”
项渠眼中寒光一闪,却无慌乱。
“传令各部,按甲字预案,梯次阻击,缓步后撤。焚烧第一道防线所有营垒、拒马,不留一物给秦军!”
“诺!”
晨光刺破黑暗时,汝水南岸已化作修罗场。
蒙恬金甲红袍,一马当先,长戟所过之处,楚军临时设置的拒马、壕沟被逐一冲破。
黄金火骑兵的确精锐,即便遭遇阻击,阵型依旧严整,突击迅猛如烈火。
但项渠的布置更为老辣。
他根本不寻求正面硬撼,而是利用提前布设的陷坑、绊索、火油沟迟滞秦军骑兵速度,同时以强弩劲弓从侧翼丘陵轮番攒射。
楚军且战且退,每一道临时防线都让秦军付出代价,却又在秦军即将合围时及时撤出。
这位项少羽的父亲,虽然岌岌无名,但又何尝不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蒙恬很快感到不对劲。
楚军的抵抗韧性强得惊人,撤退路线极具章法,显然早有周密规划。
这绝非仓促断后,而是精心设计的层层剥皮战术。
“想拖住我?”
蒙恬冷笑,长戟遥指楚营中军方向。
“传令!不必纠缠两翼散兵,集中兵力,直取中军!我要项渠的人头!”
黄金火骑兵陡然变阵,如一把尖刀,不顾侧翼袭扰,直插楚营腹地。
然而当他们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杀到原楚军中军位置时,看到的只有满地灰烬、倒伏的旌旗,以及尚未完全熄灭的灶坑。
营垒已空,除了少数行动迟缓的伤兵,根本不见楚军主力。
“是个空营?”
蒙恬怒极,一戟劈断身旁旗杆。
便在此时,东南方向鼓声大作!一支约三千人的楚军精锐自一片看似平静的丘陵后杀出,直扑秦军后队!
为首一将,玄甲黑袍,手持长柄战刀,正是项渠!
“蒙恬小儿!项某在此!”
项渠声如洪钟,战马奔腾如雷。
蒙恬猛然回身,眼中战意暴涨。
“来得好!”
两员大将轰然对撞!戟刀交击,火星如瀑!
蒙恬年轻力盛,戟法刚猛霸道;项渠沉稳老练,刀势绵密如山。
周围士兵皆屏息退开,看这两员大将生死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