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项少羽的声音陡然严厉。
他转头盯着副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诺。”
干粮被分出,一块块硬邦邦的饭团子,一袋袋炒熟的豆子。
这些东西送到那些饿得眼冒金星的士兵手中时,有人直接跪下了,捧着饼子眼泪直流。
“谢少主!谢少主!”
项少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他知道这点粮食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一些人再多撑一段路。
希望,就这样在饥饿与疲惫中,艰难地维系着。
但这希望,在第三日午后,被彻底击碎。
后方,烟尘骤起!
地平线上,出现了黑色的骑兵浪潮!速度极快,如狼群扑食!
“秦军追来了——!”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全军。
项燕猛然勒马,回望南方。
黑色洪流如狼群般扑来,当先一杆大旗,上书一个猩红的“蒙”字。
骑兵数量约五千,人人着甲,马匹雄健,正是蒙恬的黄金火骑兵。
“蒙恬……来得真快。”
项燕咬牙。
项渠的三万人,只拖了秦军三天。
不,准确说,只拖了秦军主力三天。
蒙恬的先锋骑兵,显然没有理会断后部队的纠缠,直接穿插追来了。
他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地形。
此处已是平原与丘陵交界,前方不远就是蕲地,但秦军显然不打算让他们平安进入预设阵地。脚下这片矮丘地带,将是他们不得不迎战的地方。
“祖父!”
项少羽飞马而来,甲胄铿锵。他脸上沾着灰尘,眼中燃烧着战意。
“秦军先锋约五千骑,全是蒙恬的黄金火骑兵!我军后卫已被击溃,他们正朝中军冲来!”
项燕脸色铁青,他看向周围。
士兵们面露惊恐,队形开始混乱。
饥饿、疲惫、追兵突至,三重压力让这支军队的士气跌至谷底。
“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般传遍中军。
“全军听令——!转向,依托前方那片矮丘结阵!弓弩手上丘,长矛手居前,骑兵两翼护卫!告诉将士们,昌平君的援军就在路上!撑过今日,我们就能合兵破敌!”
命令下达,楚军勉强整队。
将领们嘶吼着,用鞭子、用刀背驱赶士兵进入阵地。
仓促间,一道防线在矮丘地带勉强成形,弓弩手爬到丘顶,长矛手在山腰结圆阵,骑兵分列两翼。
蒙恬的骑兵已至三里外。
但他并未直接冲锋,而是率军在楚军阵前游弋。
五千黄金火骑兵分成数股,如狼群围猎,不停做出佯攻姿态,施加心理压力。
“他们在等主力。”
项梁沉声道,他策马来到项燕身侧,战刀已出鞘。
项燕点头,目光阴沉。
“王翦要的是一口吞掉我们。蒙恬这是在咬住我们,等大军合围。”
他顿了顿,看向项少羽。
“羽儿。”
项少羽握紧长枪,甲胄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战意与愤怒。
他想起了断后的父亲,想起了饿倒在路边的士兵,想起了楚国的山河,想起了那些被秦军铁蹄践踏的城池。
“祖父。”
“怕吗?”
项少羽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那双眼睛里,已没有少年的彷徨,只有战士的决绝。
“孙儿不怕。”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孙儿要杀尽秦狗,为楚国,为项家,为父亲……报仇!”
项燕深深看着孙子。
这个他从小带在身边教导的孩子,如今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了战士的坚毅,也有了将领的担当。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项少羽的肩膀。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是我项家儿郎!”
他原本让项梁带少羽先行突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军心摇动,若少主先走,士气立崩。更何况,看着孙儿眼中的火焰,他知道,这孩子绝不会走。
“传令!”
项燕转身,对亲兵吼道。
“埋锅造饭!把最后那点粮全下了,让弟兄们吃顿饱的!”
“……诺。”
最后的存粮被取出,那是原本留给将领和精锐部队的三日口粮。
大锅支起,粟米倒进去,加水,点火。稀薄的米粥香气飘散开来,士兵们伸长脖子,喉结滚动。
项燕立于矮丘之上,看着下方狼吞虎咽的士兵。每个人分到的不过半碗稀粥,但他们喝得那么急,那么贪婪,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他又望向南方。
那里,黑色烟尘越来越近。秦军主力的大旗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方阵如潮水般涌来,无边无际。
他握紧了剑柄,指甲嵌入掌心。
“昌平君……你还要多久?”
秦军主力抵达时,已是申时(下午三点)。
王翦立于战车之上,远眺楚军仓促布下的阵地。
矮丘不高,楚军依丘列阵,弓弩手居上,步卒结圆阵于前,骑兵分护两翼。阵型尚算严谨,但士兵脸上的疲惫与恐惧,隔着三里都能感受到。
“上将军,楚军正在用饭,阵脚未稳,是否立即进攻?”
李信上前请战。他身着黑甲,腰佩长刀,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一年前,他被项燕击溃,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今日,他要亲手讨回这笔血债。
但王翦摇了摇头。
“项燕用兵老辣,虽仓促布阵,却占住了地利。我军远来,将士疲惫,此时强攻,纵能胜,伤亡必重。”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楚军阵地。
“但楚军粮草已绝,士气低落,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进食饮水,检查兵甲!半个时辰后,”
他声音陡然凌厉。
“李信率左翼十万攻楚军右翼!杨端和率右翼十万攻左翼!蒙武率中军二十万正面压上!蒙恬骑兵游弋外围,截杀溃兵,防其突围!”
“末将领命!”
诸将轰然应诺,声音中透着压抑已久的战意。
王翦看向李信,目光深邃。
“李将军,此战是你的雪耻之战。但我要提醒你:为将者,不可被仇恨蒙蔽双眼。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明白吗?”
李信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末将……谨遵上将军教诲!”
半个时辰,在死寂的对峙中流逝。
楚军阵中,士兵们握紧了兵器,吞咽着口水,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片黑色的海洋。
那海洋在蠕动,在调整,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巨兽。
项少羽跨上战马,腾龙军团三千骑兵在他身后肃立。
他回头看了一眼祖父。
项燕立于中军大旗下,身形如山,须发在风中飞扬。
阳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祖父,”
项少羽高声道。
“孙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