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你率左翼明日主攻。记住,稳扎稳打,不要给楚军任何喘息之机。”
“末将领命!”
王翦挥挥手,诸将退下。
他独自坐在案前,取出墨纸,开始书写给咸阳的战报。
“臣翦顿首:蕲地一战,破楚军三十万,斩首八万,俘五万,余者溃散。我军伤亡三万。昌平君熊启率十万兵至,隔营对峙。”
写到项燕时,他顿了顿。
这位老对手,终究还是败了。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但英雄惜英雄。
他最终写下。
“项燕败亡,尸骸未得,余部溃散。”
写完,他盖上印章,唤来信使。
“加急,送咸阳。”
信使离去后,王翦走出营帐。
夜风寒凉,他抬头看天,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许久才平复。
副将连忙递上披风。
“上将军,您该休息了。”
王翦摆手,望着西方楚军营地的火光,缓缓道。
“楚国八百年基业……就要断送在老夫手里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防楚军夜袭。另外……让军医营再增派人手,救治楚军伤兵。愿意投降的,一律收容,不得虐杀。”
“上将军,这……”
“照做。”
王翦转身回帐。
“楚国将亡,这些人……将来都是大秦的子民。”
副将肃然。
“末将明白!”
第241章 陨落
此时,昌平君大营,中军帐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沾满血污与疲惫的脸。
项燕坐在木榻上,军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后背三处箭创,右腿被战车车轮碾过,胫骨虽未断,但皮开肉绽,肿胀如柱。
每一下清洗、上药,都让这位老将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哼一声。
“项将军能活着冲出来,真是天佑楚国。”
昌平君熊启坐在对面案几后,一身锦袍染尘,脸上也带着倦色而且他此刻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项燕待军医包扎完毕,挥手让其退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若不是君上及时赶到,吸引秦军注意,燕恐怕已葬身乱军之中。”
他说的是实话。
昨日黄昏,秦军本已彻底合围,项燕身边只剩百余亲兵,正要拼死一搏时,西方突然战鼓震天,昌平君大军抵达,秦军不得不分兵应对,包围圈出现松动。项燕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率残部从东北角一处薄弱处死战突围,沿途又收拢了些溃兵,终于在深夜跌跌撞撞撞入昌平君大营。
“项将军言重了。”
昌平君摇头,亲自斟了一碗热汤,推到项燕面前。
“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我带来的十万大军,加上将军收拢的溃兵,眼下可用之兵约有二十万。秦军虽胜,也伤亡不小,且激战一日,正是疲惫之时。今日若能主动出击,或可扳回一局。”
项燕端起汤碗,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勉强喝了两口,热汤入腹,才觉得冰冷的身躯有了些暖意。
“君上,”他放下碗,声音沙哑,“秦军……还有多少战力?”
昌平君沉默片刻。
“探马回报,秦军昨日伤亡约三万,但主力未损。王翦今晨已在整军列阵,看架势,是要与我军决战。”
“王翦……”
项燕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此人用兵,稳如泰山。昨日大胜,却不骄不躁,今日立刻就要再战……他是看准了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要一鼓作气。”
身为老将,项燕知道士气是会传染的。
他收拢的溃兵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昌平君这支援军。
“正是。”
昌平君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望向东方。
晨曦微露,远处秦军营垒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黑色旌旗如林。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来攻。必须主动出击,趁秦军尚未完全恢复,打他个措手不及!”
项燕看着昌平君的背影。
这位先王之子,曾官至秦国丞相,深得嬴政信任,却在关键时刻反秦归楚,帮助他大败了李信的二十万大军。
他有抱负,有胆识,但……
“君上,”项燕缓缓道,“我军士气,真的能战吗?”
帐内一时寂静。
昌平君转身,目光灼灼。
“不能战,也要战!项将军,你我都清楚,此战若败,楚国就真的亡了!今日,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项燕沉默。
他何尝不知?
只是昨日那场溃败,太惨烈了。三十万大军,一朝尽丧。那些饿着肚子、拖着疲惫身躯作战的士兵,那些被秦军铁蹄碾过的同袍……
此刻营中这二十万人,又有多少还有战心?
但昌平君说得对。
不能不战。
“好。”
项燕撑着木榻,缓缓站起。腿伤剧痛,他身子晃了晃,但随即站稳。
“请君上调兵遣将,燕……愿为先锋。”
晨光彻底撕破夜幕时,楚军出营列阵。
二十万人,在蕲地平原上铺开。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声势浩大。
秦军那边,黑色方阵早已严阵以待。
王翦立于战车之上,远眺楚军阵型,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
“昌平君倒是果决,败而不馁,立刻就要再战。”
身旁,蒙武低声道。
“上将军,楚军新败,士气低迷,此战我军必胜。”
“不可轻敌。”
王翦摇头。
“昌平君非庸才,项燕更是百战宿将。困兽犹斗,最是凶险。传令全军:稳守阵线,以弩箭消耗楚军锐气,待其疲惫,再以骑兵侧击破阵!”
“诺!”
战鼓擂响。
楚军率先发动进攻。
昌平君坐镇中军,项燕率五万步卒为前军,朝着秦军阵地压去。
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将领的嘶吼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秦军阵中,令旗挥下。
嗡——
数千张强弩同时激发!黑色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狠狠扎入楚军前阵!
“举盾——!”
项燕的吼声在阵前炸响。
令旗挥动,楚军前阵的盾牌手迅速上前,将高大的橹盾重重顿在地上,盾牌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轰响。
后排士兵猫腰缩身,将盾牌高举过头,层层叠叠,霎时间在前方筑起一道木质与皮革的屏障。
秦军的第一波箭雨到了。
“笃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