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亲兵几乎是架着他往前跑。
终于,他们看到了大营的轮廓。
亲兵朝着营墙上嘶吼。
守营将领探出头,看到项燕,犹豫片刻,终于下令。
“开小门!快!”
营门旁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门打开,项燕等人挤了进去。
门立刻关上,外面的溃兵哭喊声更大了。
“放他们进来!”
项燕吼道。
“将军,秦军就在后面,开门必破营啊!”
守将跪地哭道。
项燕看着营墙外那些绝望的面孔,又看看营内同样惊恐的士兵,最终闭上了眼睛。
他仰头看着营墙上的楚字大旗,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楚国……真的要亡了。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秦军的攻势暂时停歇,他们也需要休整,且楚军大营毕竟还有些防御,强攻代价太大。
王翦下令围营,明日再破。
楚军大营内,一片死寂。
还能站着的士兵不足八万,且大多带伤。
粮草所剩无几,箭矢弩箭几乎耗尽,士气彻底崩溃。将领们聚在中军帐外,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帐内,烛火昏暗。
项燕与昌平君对坐案前,案上摆着一坛酒,两只陶碗。
两人都已卸甲,穿着染血的单衣。项燕腿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但依旧渗血。
昌平君额角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卷,草草敷了药。
“君上,燕……愧对楚国。”
项燕端起酒碗,手还在抖。
昌平君摇头,也端起碗。
“非将军之过。是楚国……国力如此。”
他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污。
“燕率军与王翦相持一年,”
项燕声音低沉。
“不是不想速战,而是不能。秦军营垒坚固,王翦稳如老龟,若强攻,死伤必重,且未必能胜。只能拖,拖到他粮尽,拖到他犯错……可没想到……”
“没想到秦国恢复得如此之快。”
昌平君接口,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一年前,李信二十万大军尽丧,秦国震动。按照常理,至少需要一两年的休养生息,才能再起大军。可王翦六十万大军,粮草充足,器械精良……”
项燕抬眼。
“此非战之罪啊!”
自从李胜入秦,献新政,改农具,兴水利……秦国这两年,国力非但未因战争损耗,反而愈发强盛。
他们本以为青龙计划击溃李信的二十万大军就能迟滞秦国兵锋数年,没想到……连一年都没拖住。
听到昌平君提到李信大败,他就想到了青龙计划。
一年前,昌平君在郢陈反秦,切断李信粮道,项燕大破秦军二十万,青龙计划看似成功了。
但转眼间,王翦六十万大军压境,一年对峙,一战溃败。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牺牲,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青龙计划……失败了。”
昌平君喃喃道,又斟了一碗酒,仰头灌下。
项燕沉默许久,缓缓道。
“但项家……还没有亡。”
昌平君看向他。
“少羽突围出去了,”
项燕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那孩子有天分,有血性。只要他还活着,项家就还在,楚国……就还有希望。”
“希望……”
昌平君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苍凉。
“项将军,你相信希望吗?”
项燕没有回答。
帐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伤兵在哀嚎,是溃兵在绝望。还有将领在争吵,有人主张投降,有人要死战到底,有人想趁夜突围。
帐内,烛火噼啪。
两人对坐,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闷酒。酒很劣,呛喉,但此刻,只有这辛辣的液体,能暂时麻痹心中的痛楚。
喝到第三碗,昌平君忽然开口。
“项将军,你说……我错了吗?”
“错?”
“当初决定反秦,是不是错了?”
项燕放下酒碗,看着昌平君。
这位曾经在秦国为相二十年、深谙秦国实力的公子,此刻眼中竟有了迷茫。
“君上,”
项燕缓缓道。
“有些事,不是对错能衡量的。楚国八百年,社稷宗庙,岂能亡在秦国手中?今日纵然战死,也不算是愧对祖宗了。”
昌平君怔了怔,随即苦笑。
“是啊……楚国八百年。我在秦国为相二十年,秦王待我不薄,可我终究是楚人。这血脉,这身份,注定了一生。”
他端起碗,与项燕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翌日,黎明。
秦军的战鼓再次擂响。
围营三日,楚军粮尽援绝,伤兵哀嚎遍野,士兵甚至开始宰杀战马充饥。王翦判断时机已到,下令总攻。
“全军——破营——!”
黑色浪潮涌向楚军营垒。
营墙上的楚军射出最后几波稀稀拉拉的箭矢,随即被秦军的弩箭压制。云梯架上营墙,秦军锐士如蚁附般攀爬而上。
“死战——!”
项燕拖着伤腿,率亲兵守在营门后。
长剑挥舞,砍翻一个又一个冲进来的秦兵。鲜血溅满他全身,他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昌平君在中军,手持长戟,也在拼杀。这位曾经的秦国丞相,此刻如困兽般咆哮,每一戟都倾尽全力。
但大势已去。
营门被撞开,秦军如潮水般涌入。楚军节节败退,最后被压缩到中军帐周围不足百丈的范围内。
混战中,项燕回头看了一眼。
昌平君被十余支长矛同时刺穿,身躯钉在地上,手中长戟依旧高举。
他张着嘴,似乎还在嘶吼,但已发不出声音。几个秦兵上前,砍下了他的头颅,挑在长矛上。
项燕眼眶炸裂。
“君上——!”
一支流矢飞来,正中他胸膛。
项燕身躯一晃,低头看去,箭杆还在颤抖。剧痛袭来,但他竟笑了。
他拄着剑,缓缓跪倒在地。
周围,楚军最后的抵抗正在被碾碎,惨叫、怒吼、兵刃交击声逐渐远去。
一个秦军百夫长冲过来,举刀要砍。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项燕勉强抬眼,看到一个身着将领铠甲的人走来。
那人面容刚毅,眼神复杂。
“李……信……”
项燕认出了他。
李信看着这位一年前大败自己的老对手,此刻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胸膛插着箭,却依旧挺直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