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此地,罗网征用了。尸体,你们处理干净。废墟,清理出来。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此地恢复原状,重建屋舍。”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百夫长额角渗出冷汗。
这是罗网要在此地重建据点,而且是要他们来擦屁股、甚至出钱出力帮他们盖房子。
这简直是……
“阁下,这……这不合规矩……”
百夫长试图挣扎。
玄翦慢慢伸出手,握住插在身旁的白剑剑柄,稍稍拔出寸许。
雪亮的剑锋映着晨光,晃过百夫长的眼睛。
没有杀气迸发,没有言语威胁。
但那股经年累月浸染的血腥味,以及方才此地残留的恐怖破坏痕迹所带来的无形压力,让百夫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下,明白了。”
百夫长低下头,咬牙道。
“我会禀报城守大人,安排人手……处理此地。”
玄翦将白剑按回地面,闭上眼。
“去吧。别让人打扰我。”
百夫长不敢再多言,挥手带着兵卒缓缓后退,开始低声吩咐手下清理外围、封锁街道、搬运尸体。
废墟中心,暂时恢复了寂静。
玄翦闭目调息,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受损的经脉。
与李胜一战时间虽短,消耗却极大,尤其是最后那几下硬碰,内腑已受了不轻的震荡。
墨家巨子如此年轻,如此强大。
‘赵高怕是有麻烦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却迅疾的破风声自远处屋脊传来。
玄翦睁开眼。
四道黑影,如同夜色中滑行的蝙蝠,自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落入废墟边缘,避开那些正在忙碌的守军视线,迅速向中心靠拢。
他们同样身着罗网黑衣,但与之前那些杀手不同,这四人气息更为内敛,行动间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玄翦这等高手,极难察觉。
四人来到玄翦面前三丈处,单膝跪地。
“大人。”
为首一人低声开口,声音扁平无波。
玄翦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这四人,是罗网新郑据点,他的直属麾下成员,专司探查、情报与特定目标的暗杀。
之前都被他派往新郑周边,执行一项秘密侦查任务,恰好逃过一劫。
“任务完成了?”
玄翦问。
“回大人,已完成。”
为首者答道。
“目标人物踪迹已确认,其最后出现地点在城西七十里外的驿亭,停留约一个时辰后,向东南方向离去。按脚程估算,此刻应已进入魏国边境。”
“可曾交手?”
“未曾。目标警觉性极高,属下等只敢远观,未敢靠近三里之内。”
玄翦点头。
这目标本就是硬茬子,他们能追踪到其踪迹已属不易。
“还有其他发现?”
跪着的四人沉默了一下。
为首者略微抬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惨烈的废墟、以及玄翦染血的双手和身旁双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迅速压下。
“大人……此地……”
怎么他们出去一趟,老巢就没了?
“说你们的事。”
玄翦打断他。
“是。”
为首者低头。
“属下等在返回途中,接到飞鸽传书,是彭城那边的急报。”
玄翦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说!”
“是!彭城那边报告,九名地字级别的成员全灭,致命伤主要为剑伤和铜钱贯脑。现场有项家残部痕迹,经探查,有一名神秘高手出手救下了项家人。彭城那边根据综合情况以及实力推断,出手救下项家人的疑似……墨家巨子李胜。
“疑似?”
“是。属下等未亲眼所见,但综合痕迹与实力比对,可能性极高。”
沙哑杀手补充道。
“另外,项少羽、项梁已逃脱,去向不明。河谷附近村落有三十四名乡民被灭口,应为先前执行追杀任务的同僚所为。”
玄翦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浑浊的眼珠,似乎更暗淡了些。
“所以,是他们在河谷杀了那些百姓,引来了李胜?”
沙哑杀手身体一僵,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大人……清除目击,封锁消息,是追杀任务的常规流程……”
“常规流程?”
玄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四个杀手齐刷刷将头埋得更低。
“常规流程,就是给罗网招惹一个刚刚摧毁了新郑蛛巢、杀光了里面所有人、还让我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这里的敌人?”
四个杀手猛地抬头,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原来刚刚蛛巢一片废墟模样,他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天灾意外。
是那个李胜干的?就在刚才?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玄翦来的方向,虽然隔着建筑看不到那片废墟,但清晨那一声隐约的巨响和震动,他们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当时距离尚远,未曾想到是自家据点遭袭。
“大人……属下……属下不知……”
沙哑杀手声音发颤。
“不知?”
玄翦缓缓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不是理由。既然事情是你们这一线惹出来的,那就由你们去跟上面解释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
“收拾一下,随我回咸阳。面见赵高大人,将河谷之事、李胜现身之事、以及你们‘常规流程’带来的后果,一五一十,说清楚。”
四个杀手脸色瞬间惨白。
面见赵高?汇报这种引来了强敌、导致重要据点被毁的“失误”?
以赵高的手段……
“大人!饶命!”
沙哑杀手叩首,额头触地。
“属下愿戴罪立功,继续追杀项氏余孽,必取其首级……”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玄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你们的任务是,跟我回咸阳。这是命令。”
回去面见赵高,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生不如死。
“大人!”
为首者急道。
“新郑之事,已了。”
玄翦迈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向废墟外走去,声音平淡无波。
“李胜留我传话,话我已记住。而你们……是这话的起因。赵高大人,需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否则重要蛛巢被毁的事情我可无法解释。”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浑浊的眼珠看着僵跪在地的四人。
“自己跟上。或者,我帮你们。”
话语中没有杀气,却让四名训练有素的影杀成员,如坠冰窟。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与恐惧。
但没有人敢反抗。
玄翦虽伤,余威犹在。
更何况,反抗罗网、背叛赵高,那将是比死亡恐怖千百倍的结局。
四人缓缓起身,垂着头,如同赴死的囚徒,默默跟在步履有些蹒跚的灰衣老者身后,穿过忙碌的守军、穿过渐散的晨雾,消失在新郑苏醒的街巷之中。
…………